艰难岁月里的阅读故事(上)

@ 六月 6, 2015

原文首发于《严建设》,感谢作者“严建设”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我的六十年代》。】

在改革开放前的岁月里,各个家庭几乎都缺乏书籍。大家肚子吃得饱就皇恩浩荡谢天谢地了,可惜的是经常吃不饱,以至于不得不用煮蔓菁、煮胡萝卜、菜根、麸子、豆腐渣、野菜填肚子,还经常处于半饥饿状态,家家如此。尽管饿肚子,可我还是非常喜欢读书的,虽说低三下四去借书会四处碰壁,甚至借不到书。

那还是学龄前,我6岁,家里几本破烂不堪的小人书远远不能满足我,比如《人民公敌蒋介石》、《三毛流浪记》和几本没有名字的古装人物故事小人书。那些古装人物一律没脖子,缩头缩脑的,几乎每幅图的人嘴边都框出一个矩形,里面有他说的话。纸质既黄又黑,很脆,极易破碎,印刷质量很差,我早已经看腻了。

但我仍然每次吃饭或如厕蹲坑都会抱着书不放,每次在旱厕蹲得双腿发麻起身艰难。说明一下,我3岁开始启蒙识字,6岁貌似认得几百字,看连环画、看字书基本问题不大。那时父亲订阅月刊《人民文学》,印象深的有几篇儿童文章:《宝船》、《延安的灯火》、《冲子和女队长》。我连里面的顺口溜还能背诵,只是识字不多,有些字词意思是自己心里大致揣摩明白的,给别人讲述时往往读错字音,有次把牺牲读作晒生,把纨绔子弟读作直夸子弟,被邻院一位大龄的名叫李大泉的老兄狠狠嘲讽了一番。自尊心很受伤。

记得5岁那年,我读的第一本字书是《伊索寓言》,里面都是极短的小故事,适合儿童阅读。印象最深的故事是《寡妇与母鸡》,如今回忆觉得很启智。那本书被父亲搁在床头墙壁的木板上。

6岁那年,我从李家村第一保育院回家开始学做饭,当年用煤饼炉子,淘米烧饭本来挺简单,可是我痴迷看书,每次都会忘记炉子上坐着饭锅,每次都会烧糊。幸好邻居韩妈闻到糊味跑来家,教我剥根葱焖在烧糊的饭锅里,父亲中午回家对我大肆夸奖。

那年月,我趁父亲临上班之际,缠住父亲,希望得到一二分钱,好在父亲总不会叫我失望,每次都会给我,一边和蔼叮嘱我家里啥都有,钱不敢乱花,一边思索着从破旧的中山服下兜中摸。父亲一般给我1枚面值1分钱或2分的镍币后,就推着稀里哗啦的破自行车向院门外走去上班。我手里拿着钱,每次都心存感激地目送瘦骨嶙峋的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得到钱后,我非常高兴,立即迫不及待跑出门去书摊租书看。

印象中极少得到面值5分的镍币。父亲是一个文人气质很重的人,在单位当会计,工作上一丝不苟,从来不肯无原则报销书记拿来的发票,因此和书记关系不好,经常受气,回到家就独自饮闷酒。高兴时看看《红楼梦》,偶尔也说说调皮话,说得多的是:马马虎虎,香烟屁股。我一般给他稍加改造,接口说:马马虎虎,香烟塞进屁股。

我7岁到10岁时,渐渐就不问父亲要钱了,嫌太少,而是和小伙伴们到文昌门外、南门外去挂坡赚钱、捡破烂去废品收购站卖掉赚钱。小部分赚来的钱贴补了家里买菜,大部分赚来的钱用于看书、买纸和零嘴,什么大刀糖1分/个、柿子皮1分/把、甜杆1分/个、搅糖1分/个、疙瘩剁1分/个、枣沫糊5分/碗、凉粉7分/碗…我7岁那年去挂坡,没人肯雇我,嫌我太小。其实我还算胖。后来我自降身价,别的10多岁的大孩子从大南门外挂坡到文昌门大坡上面按行市要3分钱,我只要1分钱。

那时我居住在西安市东木头市,距家最近的小人书摊在民盟对面的高家大院门道里。门道大致有10平米,顺墙摆着两排书架,为了节省地方,书架笔直靠墙竖着,怕书掉下来拉根细麻绳拦着,书架下搁着两排狭窄的低矮条凳。无论春夏秋冬,我和一些孩子不顾院内的居民上下班、买菜买粮过来过去,就坐在条凳上埋头读书。

夏天花脚蚊子很多,驱赶不去,发痒后经常把细嫩的皮肤挠破化脓,母亲会把钢针在火柴头上烧烧用来挑破,挤出脓水,再用药棉擦净抹点酒精,再搽点红药水、紫药水。创口在膝盖外侧和小腿肚子外侧处最疼。冬天往往很冷,穿堂北风卷着细碎雪花打到脸上,手都会被冻肿,耳轮下边冻裂生了冻疮,脓血粘在黄色的棉帽帽扇上脱不下来,晚上回家小心翼翼撕着非常疼,但仍乐此不疲地看书。

店里总是静悄悄的。店主是一位不拘言笑的陕西本地口音的严肃老头。老头身强力壮,秃顶,长髯飘飘,手摇一把鹅毛扇,颇具仙风道骨,总是坐在最里边不眨眼地巡回扫描盯着孩子们看书。每逢孩子们读到后面想再翻阅前面,都会被眼尖的店主老头呵斥阻止,说再看一遍就再交1分钱。我们怕再交钱就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趁老头不留神很快翻阅几页,并与对面读书捣鬼的小伙伴相视会心一笑。说是说,但老头也从未再索要钱。我们莫名都有点怕他。对这个书店印象最深的是蓝色封面的《三国演义》,看了一册又一册,欲罢不能。

附近的骡马市中段路东高台阶也有一家小人书摊。老头是河南人,比较和蔼。书摊里墙上满满匝匝贴着小人书封面,编着号码。小人书都高高挂在头顶的细麻绳上,有牛皮纸封面,据说怕被人偷。谁看中拿挑杆取。可惜的是光看封面无法翻阅无法确定内容画法画技,我最不愿意看的是电影照片,乌蒙蒙的看不清晰,一点也不喜欢。上述两个小人书店是我童年时代最常去的地方,价格一样,都是1分钱看1本,从没人讨价还价。

几年过去了,我把这两个书店里的小人书几乎读遍了,渐渐走得远了。南大街绛子巷对面有个叫做四方块的地方也有很大的书摊,马厂子县门北街街口也有书摊。县门北街街口的书摊是地摊,品种丰富。摆摊的是个河南口音的小伙子。小人书就摆在画格的塑料床单上。由于我几乎每天都光顾他的书摊,小伙子很厚道,从不忌讳我翻阅前面,看两遍都成。聊过几次,熟络后他慷慨答应我,可以每次交2分钱看3本、交3分钱看5本。这个优惠的策略对我诱惑很大,不但成了他的主顾,还捎带告诉巷子里的小伙伴结伴同去。当年在马厂子读过印象最深的书是《白雪皇后》、《鸡毛信》。

艰难岁月读书

1963年我上小学的那年,因认识了几个字,不屑于语文课,当时语文课无非是识字,而课本上那些字我早都认识,因此总在课堂上偷看小人书。为此放学时总被班主任留下罚站。班主任是位严厉的老太,芳名叫做褚丽茹,据说是个老处女。褚老师见我不听她讲课偷看小人书非常愤怒,我几乎每次都被发现,每次都被留下罚站,有时是在烈日下的篮球架下罚站。褚老师自己气冲冲拿着搪瓷碗去食堂打饭。起先还被父母遣哥姐寻来,后来父母都习惯了,我回家也不会受到父母责罚。褚老师每次没收我的小人书之后,都会在下午放学后发还给我。

1968年全国仍很混乱。在西安市案板街北头的西一路曾有个少年儿童活动站。该处1966年曾是西安市红色恐怖队的老巢。当年我爱去东大街钟楼看红大刀的漫画。偶尔在案板街看到数名穿军大衣的年轻人,一律光头,背着驳壳枪骑崭新大链盒自行车,钦动转铃飞掠而过,很威风很神气。据说这就是当年声名赫赫的红色恐怖队,厉害很,三代贫农高干革干子弟方许加入,属于响当当硬梆梆的造反派。红色恐怖队属保皇派,还是保护了很多老干部的。1966年冬,西安城四处贴有一张粉红色传单,标题为《一个被红恐队奸污的女人》,引起公愤,接着控诉红恐队的大字报铺天盖地。根据中央文 革指示,其组织被军事管制小组勒令解散。那传单内容我看过,年代久远记不很清,大意就是抄家,抓来黑五类资本家的漂亮家眷,趁人之危,先批判关押后整夜教育帮扶谈心,让斗私批修写检讨到后半夜,然后调戏、猥亵、奸污,还有详细过程。文中有阴道一词不懂,同学伙伴均不懂,后问大人遭骂。

后来我发现这个少年儿童活动站不仅看幻灯不要钱,看书也不要钱,小人书、字书都有,当然我更爱看插图本的字书。那些年学校都停课闹革命了,也无所谓寒暑假,夏天时我除过独自步行去兴庆湖里游泳,大半时间泡在那儿看书,觉得非常惬意。印象深的有《三月雪》。这样已是1967年。

童年时代的我,经常沉浸和陶醉在小人书里。当我沉浸在小人书里时,我为小人书里人物的忧愁而忧愁,为他们的快乐而快乐。虽然我明知那不过是一些童话或神话,但仍然极关心那些弱小动物的命运和遭遇,那些遇难公主和王子的奇遇。在他们获得美满的结局时,我就陶醉了,我的精神世界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当时一本小人书价值1毛多钱、2毛钱许,一般人买不起。

40年后我思索此事发现,当年能看到那么多小人书实在是非常幸运的,那简直就是美术和文学的双重陶冶,儿童能在小人书里熟悉无数古典名著和世界名著。40年后的今天,小人书几乎销声匿迹不复存在了,随着本土文化艺术的衰落,取而代之的是日本卡通图画的大举入侵。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当年我每次看过书后,意犹未尽,经常在春夏秋的黄昏夜晚,把看过的故事内容讲述给巷子里的小伙伴们听,在巷子拐角处或在隔壁院子一个名叫景克宁的山西大儒家门前。我讲得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兴高采烈,小伙伴们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有时连大人也被吸引过来听,他们爱听打仗的抓特务的。而我主要讲的是神话童话。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从新疆来了位高年级女生名叫严红玲,听我讲故事时,常常会扫兴打断我,说我讲错了,这个情节是什么故事里的,你胡说骗人,张冠李戴了。我自尊心受到伤害,而且狼狈不堪,渐渐扫兴不讲了。当然她说得没错,我是讲错了。1969年我上初中时,我、她,还有巷子里另一个名叫许肇典的同龄男生,分别写了中篇小说自娱。记得那3个中篇小说分别为《柳芝峰琐事》、《毕业前夕》、《五月之夜》。

我童年时代喜欢看书,主要得益于父亲和大哥的教识字和讲故事。6岁那年我从李家村第一保育院回家后,曾听到父亲向邻居夸赞,说俺娃建设认得3百字了。当年父亲在黄雁村核算店当会计。每逢周日,干部须值班,父亲常会用自行车带我同去。我非常高兴。在父亲单位不但能吃到大灶上的白面蒸馍和搁了五香粉的烩菜,还能在小图书室看书。7岁那年印象深的书是《高粱红了》三部曲、《当乌云密布的时候》、《红旗插上大门岛》。

而母亲几乎一直是反对我读书的,总唠叨说看闲书能当饭吃么?问得我哑口无言。这样一直到1973年,形势严峻的时候,有天母亲忽然告诉我,你写的日记我都统统烧掉了,谁知道你里头写的啥,万一叫人看见了报告派出所,吃不了兜着走。你知道不?上次你爸去学校开家长会,你们谭老师说你对社会不满。我非常愤怒亦无可奈何。多年后得知母亲烧掉的不过是部分日记,还给我暗暗存留了一部分,有的牵扯政治内容被墨汁涂抹看不到了。母亲当年月薪为32.5元,8小时之外还得操持家务、缝缀丈夫和6个孩子一年四季的单棉衣裤鞋袜,往往走路都是一溜小跑,忙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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