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下)

@ 七月 9, 2015

原文首发于《严建设》,感谢作者“严建设”的原创分享,上篇回顾《回忆我的父亲(上)》。】

1966年父亲在黄雁村核算店工作。同年文革开始,社会秩序混乱不堪。大字报大辩论、抄家武斗。当年11月8 日,10岁的我因顶嘴被碑林区职工业余学校校长王文献毒打。当晚父亲下班回家得知此事后,看我伤情,气愤难平,写了一张毛主席语录贴在我家门口大声诵读,内容为:“共产党人必须随时准备坚持真理,因为任何真理都是符合于人民利益的;共产党人必须随时准备修正错误,因为任何错误都是不符合于人民利益的。”

王文献得知后跑来兴师问罪大吵大闹,围观者很多,居委会主任问我青伤红伤在哪,王文献是抓住我小腿摁在地下让我磕头的,被一邻居名叫景克宁的看到厉声叱骂制止。双方后来争执不下,父亲在区政府门前贴了大字报,再后来区长带着王文献登门道歉。王文献来家后一直阴沉脸吸烟,经区长屡次督促,才踩灭烟头,随口吐一口浓痰,勉强说了声对不起。此后又无中生有地搜集父亲的反面材料反映到父亲单位。促成了父亲被关押调查。

1968年11月8日,父亲与千千万万遭受政治迫害的人一样,被单位造反派关进牛棚,同时我家被抄家。父亲被屡屡揪斗,郭开田、车荣华动手“坐喷气式飞机”,致使父亲昏厥。来抄家的有当年黄雁村核算店的造反派郭中林、蒋井珠、姚友鹏、谢国英、车荣华和一位姓李的小伙子,他们当时翻箱倒柜大肆搜查,还用铁棍敲墙侧耳听。抄去的7箱子东西大都是日记本、信函、老照片、杂志、古旧书籍,还有些古币。

多年后大部分日记信函老照片被归还,其余几箱子东西据说被车荣华带回家中研究、不知下落。那天母亲带着我和姐姐通过走后门,去东大街端履门口的东大街粮食中心核算店去买了200斤议价红苕拉回家,就遇到来人抄家。当年议价红苕为0.05元/斤。来的人有位叫做谢国英的阴森森地告诉母亲,你老汉是汉奸,军管会要枪毙呢你知道不?母亲回答,要调查落实俺老汉是汉奸的话,我就跟他划清界限离婚。

1968年12月25日姐姐下乡前夕,母亲带姐姐和我同去黄雁村探望父亲,造反派头头陈忠贤申斥不准见面。我不甘心,自己冷不防偷跑上楼,到四层关押的房门口,遇到陈忠贤。陈大怒,厉声骂我,揪着脖领子推开,推推搡搡从4楼一直到1楼。几次差点把我推倒。当时我非常难受伤心,却看到墙壁上写着毛主席语录: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

当时我和母亲、姐姐三人见不到父亲颇感疲惫伤心,姐姐母亲已有1年多没见过父亲了。母亲牵着我俩的手冒着北风冰霰含泪踏上归家之途。我回头一看,4楼的一扇窗户忽然打开了,父亲羸弱而脸色苍白,可能是成年不见阳光缘故,正探出身下垂手背向外挥手示意我们速速回家不要滞留。路边的高音喇叭正播放红歌:亿万军民热烈欢呼放声歌唱。这是难忘的一幕。当年我12岁。

父亲当年的日子是丧失自由,每天被监视写检查写汇报材料、早请示晚汇报、扫地打扫茅厕、独自挖防空洞。3年中检查交代材料写了10多万字,遭到陈忠贤车荣华之流训斥是家常便饭,跟劳改犯没啥两样。

父亲被关押期间,我每周去送饭2次,每次母亲都会在米饭下藏着肉菜(当年细粮很难吃到。我家男孩子多,定额吃不饱,一般会把白面换包谷面吃,1斤换2斤)。这个状况持续了3年,父亲落了一身疾病。一直到1970年被解放。父亲习惯每天饮老酒,这个习惯在被关进牛棚后终止。那3年里,父亲所在的黄雁村核算店被穷凶极恶的造反派内查外调,他们怀揣介绍信跑遍了南方五省市、华东华北和陕西境内一些城市,除过旧社会市民共有的吃喝玩乐以外,任何有关原则的政治问题都一无所获。父亲被宣布解放时,当时没立即回家,自己骑自行车到南大街买了3斤绍兴酒一口气饮完。醉醺醺回家大睡不起。

父亲被解放后,陈忠贤忽然离婚,并半身不遂瘫痪在床。父亲竟仇将恩报每日在班余时间去他家挑水和帮忙做饭,此人感激淋涕,但过去之事无可挽回,毕竟残忍迫害过父亲。我想他如今在天之灵有知,应该反思、追悔和愧疚。也许这都是我们善良人天真的幻想。

1970年家里异常艰难,母亲去了礼泉农场、大哥在渭北、姐姐在岐山插队、二哥在陕南参加襄渝线建设,家里只有我和弟弟为伴。兄弟姐妹能见面亲的不得了。当年我已进入西安市20中学,每学期学费4.1元。那时每天晚饭后,我和弟弟洗净锅碗收拾床铺扫净地面,关好鸡笼,手拉手去街头迎接下班回家的父亲,翘首西望,老唯恐父亲再被关押回不了家。遇到刮风下雨也照样打伞前去迎候。一般我会带一本书坐在昏黄路灯下阅读。

此后的10多年来,父亲屡次给区委书记写材料,反映抄家问题,追索抄家物资,均石沉大海。其实当时的碑林区区委书记吴万金就是我的邻居,曾喊我帮过忙:半夜开院门、扛东西、照相。因我写小说常熬夜。他一直说娃你嫑管,你以后想参军、想招工只管来寻叔。不过后来我参军招工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找他,但母亲倒也找过他央求帮忙,他答应是满口答应,但后来事实证明从未帮过忙。我虽无权苛责他撒谎,但我们也没给他送过礼物。

作者严建设的父亲

印象中从上世纪50年代起,父亲在单位就一直欠债。每月都得从储金会借钱,拆东墙补西墙开支再还,家境窘迫异常艰难困苦,以至于骨肉分离小妹被送了人。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1968年父亲被关进牛棚后,强制每月从工资里扣除一定比例的钱。直至到1970年被解放回家,十多年所拖欠的债也就还清了。解放后父亲当会计至退休,工作仔细坚持原则得罪领导而常遭排挤,由于子女多负担重,待人极其悭吝,剩饭是决不肯倒的,自己穿得象个叫化,如人所言一分钱掰两半花的,身后竟给儿女攒了10万块钱。

父亲被解放回家后,尤其在深更半夜,我经常在父亲惊骇绝望的嚎叫声中惊醒。后来才明白,爸其实是魇住了,是在关牛棚时遭受打骂丧失自由所受的摧残,那是遭受过恶毒的丧失人性的精神折磨的后遗症。我可怜的爸!父亲一直对红色政权极拥戴,忠心不渝。建国后,中年时期最大的愿望是入党,在单位却常常为拒绝书记的报销单据扯皮。文革时父亲命我等终日研读马列毛著作和鲁迅诗文,我若略有对社会不满,对上层领导略有不恭之怨言,父亲立即翻脸严厉训斥,经常发生吵架龃龉不合,以至于当年母亲担惊受怕,说烧掉了我的几本日记。

父亲一生喜好诗书、书法、老酒。少年时代寄人篱下,看人颜色,六亲无靠孤苦零丁;而立之年时局动荡,烽火不断,逃兵燹匪祸骨肉分离,摆地摊卖烟;不惑之年恰逢三年自然灾害,天命之年又遇文革之厄,饱经凌辱,后暴躁易怒又虚弱羸瘦,既愤世嫉俗又借酒浇愁,且笔耕不辍;花甲之年方有太平盛世;古稀之年曾车旅跋涉,足迹遍及南国水乡西子湖畔,踏歌田埂一如顽童,得以重温儿时旧梦。近耄耋时嗜酒、麻将、照相、旅游,且已戒烟。半世四海漂泊流离失所,一生勤勉诚实而胆小怕事。

父亲除过几橱书籍、一厚叠黄旧的奖状和儿女孝敬之崭新衣鞋外几无所遗。父亲是胆怯的,甚至不敢穿昂贵的皮衣,怕遭抢劫;自己嗜酒,亲友送的茅台五粮液竟一直攒着舍不得喝,以至于一辈子没尝过五粮液。父亲暮年时身高仅1.58米,体重约37公斤。2000年榴月夏初,在西安家中一口痰上不来,溘然长逝,享年80岁。我经常梦见明月晶莹,寻常巷陌,清癯瘦削的老爸推着极旧的自行车风尘仆仆匆匆走来。

父亲的一生与很多中国父亲一样,是平凡的一生、兢兢业业劳顿的一生、是匆匆的一生疲惫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辛酸的一生,是含辛茹苦节衣缩食和贫困奔波的一生,也是是受人欺凌的和担惊受怕一生。父亲是孤独的,如今想来大半是出于俭省而怠于社交,人生之旅孤立无援甘苦自知。父亲是悭吝的。

父亲的座右铭是: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

父亲信奉的格言是:东西不要撂,把你自己管好。

父亲的口头禅是:家里啥都有,钱不要乱花。

父亲经常批评儿女的是:莫一句实话。

父亲肖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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