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保姆的双面人生

@ 七月 16, 2015

原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冷风》,原标题《关于热爱有很多种,夜色曾那么浓过》,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云端上 钓粽子》。】

如果有一个人,生在纽约,性格孤僻而乖戾,一辈子渴望离群索居,却迫于生计做了40年的保姆,跟着一个又一个雇主,搬到一座又一座城市。她不讨厌孩子,但也绝难喜欢,大多数时候她能尽到应有的义务,照顾他们生活周到。但是偶尔,她会被胸臆间那股命运遭遇禁锢的怨恨攫住,对孩子犯下一些难以谅解的行为。她会带孩子在外出的时刻突然失踪,去体会短暂逃离命运的快意,她会把不听话的孩子撞向橱柜,如此就能不留伤痕。

她是无数心有伤痕缺陷,却平淡无奇人群的一员。每到一个新家,她就将随身的几十个箱子塞满房间,把世界关在门外。她阅读很多的报纸,将之垒成一道道墙,隔断来自周围人的关心与交流。在晚年,她终于得偿所愿,独自生活在郊野的寓所,黄昏时独坐在海边,眺望而沉默,周围是同样怪异却互不交流的人群。她把世界缩减到举手可触的距离,心满意足又意兴阑珊,直至生命的终结。

如果有一个人,热爱摄影,却终生默默无闻。她挎着一台老式的Rollerflex双反,在很多个城市的街头游走,还曾一个人环游世界八个月,拍摄一切可以抓捕的脸。她有一种近乎恶意的幽默感,总能从和谐与庸常的生活细节里找出悲剧的裂缝,敏锐的用影像记录下来。她会对着一只垃圾桶拍个没完没了,在车祸现场,邻家孩子惊恐万状的看她不停歇的抓拍,仿佛世界与人类存在的意义仅在于此。

薇薇安·迈尔的作品
薇薇安·迈尔的作品

她操着浓郁的法国口音,却是地道的美国人。她怀着恶作剧的心情从事匿名活动,与人交往从不肯真名示人。追问的急了,她会露出古怪的表情,称自己是一个间谍。在平凡的世界里,她过着特立独行的神秘生活。她一生拍了十几万张照片,臃肿的塞满整个房间,生前却没有一张公开发表。她并不完全想藏之名山,有一次她给颇为欣赏的一个法国摄影室写信,想要合作出版拍摄的法国村落风光。这是她唯一一次渴望与世界共享内心隐秘,却未能如愿。她深谙自己作品的价值,却不为己甚,直至死去,再不曾努力试图发表。与一夜成名的恐慌相比,她更惬意无名有味的生活。

这就是薇薇安﹒迈尔的双面人生。2007年,在一场拍卖会上,她的一千多套胶卷被前二手贩子,如今的电影制片人John Maloof发现。薇薇安﹒迈尔的传奇人生与她的非凡作品才轰动于世。此时她早已在城郊一所寓所孤独死去,所有认识她的人,主要是她的雇主们,尚未意识到这个行为怪异,直舞着手臂走路,去任何地方都挎着那台双反相机的老保姆,竟然潜藏着如此巨大的天赋。

薇薇安﹒迈尔的身后哀荣,让她与戴安﹒阿勃斯、罗伯特﹒弗兰克这些摄影史上最杰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如果没有那一场意外的拍卖,如果不是遇到一个懂行而好奇心过度的John Maloof,如果不是作为收藏癖患者把一辈子的票据、录影、照片、衣物都收在几十个箱子里让后人得以找出自己一生的蛛丝马迹,薇薇安﹒迈尔将和许许多多同样内秀芳华却归于尘土的人们一起,永远消失在时间的川流中途。

很难说这样的结果是否如她所愿。作为厌倦人类尤其是男人的保姆薇薇安,能孤独安静的生活至死,她所有的报纸和行李不被人触碰,恐怕是她最理想的生活。作为善于深入人群以间谍心态游戏人间的摄影师薇薇安,夜晚独对着十几箱的胶卷,也许会怅然精神世界的无法分享,才华尽展却无人看见。但那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时刻,更多的时间,两个薇薇安合二为一,抽身于人类社会之外,冷漠而疲惫的自行其是。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身后成名的廉价故事,梵高在前,并没有太多置喙之处。薇薇安﹒迈尔长久打动人的,是她可以改变却不曾改变的命运。她的一位雇主疑问,为什么她不用自己的才华谋取更好的生活,而是甘心卑微的工作终生?也许,她其实尝试过,那一封寄给法国摄影室老板的信件,就是她试图用摄影改变人生轨迹的努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她的矛尖未能击中幸运之墙后,她选择屈从自己的命运,安于保姆身份带来的迁徙自由,用热爱的事物填补灵魂的空洞。

如果不能将倾心已许的热爱自由挥洒,那么屈从他者意愿换取的果腹之资就是得不偿失。

在热爱与生存之间,横隔着巨大的鸿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跃过,更多人停留在路上,你以为他已经熄灭幻想,选择更踏实的生活。夜深孤寂的时刻,他卸下白日的面具,在个人衷爱的迷宫里流连忘返,编织着一张漏洞百出的网。这个人可能与你擦肩而过,他的古怪着装,平庸相貌,胆怯或粗野,都让你嗤之一笑。他也许是小职员,也许是脑瘫村妇,也许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也许是薇薇安﹒迈尔,也许是你。

薇薇安·迈尔镜头中的自己
薇薇安·迈尔镜头中的自己

王小波说,在现实的世界之外,人还应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内心丰盈却无力抵御生活之风的人们,总需要这样一件外衣,抵御无所得对内心的持久侵蚀。如同古人对弈,胜固欣然,败亦磊落。薇薇安的际遇只是一张彩票,当成一场电影看,却不必执着。

当然,也有始终认真在路上的人。作家阿乙在微博更新了一条信息:

“我在30岁开始写作,32岁这一行为还在持续,发表为0….当时有几个人耻笑我。我自己也快坚持不下去了。现在想起来,这个年龄几乎是警戒线,再晚一点点开始,比如34岁才写,人可能就被自己的羞愧吞没。我知道有一些天才就是这么给报废的。皓首苍颜,只在《佛山文艺》发表一篇,禁不住出泪。”

像黑暗中出现的火把,他的感触引来许多取暖的人群。他们窃窃私语,诉说着各自的苦闷与坚持,然后依次散去,隐入永恒的生活。有一个人的留言获得最多的触动,像启示令人回味无限:“我36岁出版第一本书。也差不多发表第一篇文字。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很多,但最终依然咬着牙坚持下来了。”佩雷洛普·菲茨杰拉德的写作开始于60岁之后,但天才地下的生长期则很长很长。关于写作的回首永远是继续写下去的一份安慰。夜色曾那么浓过。

是的,一个人的成长期可以很长,夜色曾那么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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