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秋月

@ 七月 22, 2015

原文首发于《思想的河流》,感谢作者“杜爱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王朝视野中的都城西安》。】

八十年代初期,我去兰州的一所大学教书,行前庚年送我一幅《平湖秋月》的斗方山水画,我把它置于我的案头。在困倦的时候,抬头即可看见,久而久之,便品出画中的一些味来。我突然想起家,想起长安城中的朋友。当时,一位在兰州访学的日本汉学家在我的房中也见到这幅画,执意要再暑期放假时与我同行西安,寻访李庚年先生,能够看得出来,他读懂了庚年的画,而且真爱。我与日本朋友在青龙寺的竹林里找到了醉意朦胧的李庚年,他见到我的头一句便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想必他醉的是有些时日了,他并没有马上穿上衣服,裸着膀子,滔滔不绝地和我们说起青龙寺的遗事来。

时值旅游季节,一群群的日本人涌入青龙寺。他又被日本人请去签字,只见他被围在中间,画起扇子来,又把字题到那些信男信女的衣服上,更热闹的是数名日本女学生,为他画的一本册页竟猜起数来,胜者才得以购买。日本人喜爱庚年的绘画,对他画的册页更是爱不释手。十多年后,他东渡日本访问时,还遇到许多热情的朋友,拿出他当年的书画、册页,请他再次题字。他说没有想到日本朋友对他的作品是那样的厚爱,真令他感动。后来,我的那位日本汉学家朋友回国写信告诉我,李先生让他感到了中国画家平淡天真的性格,和“毫以手从、手以心挥”的潇洒。

前几年,贾平凹先生的一部描写我们这座古城文人生活的长篇小说行世,尽管平凹在书的扉页上声明: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但是看完此书的人或许从声明中得到启示,偏偏就要对号入座。不少好事者见到庚年总要问这问那,曾见一位留学中国的法国女青年慕名拜访庚年,提出要看他画的册页,必须是在青龙寺所作,又问起平凹小说里描绘西京城里的“四大名人”中那位在庙里画册页的是不是你呀,有没有说过作画时没有美人在旁磨墨展纸,激情就没有了的话等等。庚年无言以辩,只是笑笑,沏茶请坐,好一阵子才说“那是小说,请喝茶,味道正浓。”而后他又铺纸泼墨,洋洋洒洒地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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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via:网络

庚年性情率直豪放,爱朋友、喜饮酒。有时喝高了酒,竟像一个顽皮天真的儿童,把柜子当门走,被撞得眼冒金星。年轻时在部队服役,中秋节会餐,酒后把熄灯号放成紧急集合号,使首长和战友们啼笑皆非。去黄山写生路过苏州,醉卧小街,被巡警带进派出所“验明正身”后,当场挥毫作画,备受热情款待的事,都成为朋友中的美谈。他从不掩饰自己,洒脱而真实,他说他自己并不是真正喜欢喝酒,只是想激发创作时的热情,画出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和梦一般的意境。

庚年自幼生长在一个具有浓厚文化氛围的环境里,家庭的熏陶,个人对中国古代诗词和绘画的执迷,加之天生的资质,使得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对绘画艺术的颖悟而深得赵望云、方济众诸前辈大师的钟爱。他勤于练习、善摄菁华,常与赵振川、吴三大、张义潜、戴希斌等师友促膝谈艺,切磋过从。画境日趋高远,技法日臻成熟。但凡观过庚年绘画的人,无不为画面中流动的空濛的气态和鲜明的个人风格所撼动。在他的笔下,无论是枝头栖息的小鸟、水塘芦苇荡里静立的鹭鸶,还是在草丛花间嬉戏的彩蝶,都表现的那么从容自得,文质彬彬,体现出自然内在的生命结构和韵律,天真烂漫,生动活泼而有野趣。

他的画运笔沉重稳健,断续抑扬,舒缓而有节奏,在中锋顺势的笔法中,掺用干湿峭利的逆锋偏锋。把墨色的浓与淡、干与湿、虚与实的对立因素协调统一起来,形成苍劲明快的独特笔墨形式。他的画设色华美、淡雅古朴,多用宋人没骨之法,在对自然物象的描绘上他不是如实反映在画面上,而是经过艺术创作上的一种美的处理,无疑加强了形象的抽象意味,更求神似,这不能不说是对传统绘画的创新。他的花鸟画总是给人一种“仙子凌波,美人临风”的感觉。

庚年在我的印象中就如同眼前吹过的一阵风,无迹无痕。他隐于我们这座画家、书家如云的古老城市当中,他守素抱朴,独行于瘦风清雨之间,在一种空灵的生命状态中,仰观俯察,不为时尚所动,不为世名所累。我以为所有的艺事,应是对生命感悟的承载和人格精神的体现。中国的书画家是用笔墨来造一个宇宙,一个画中的宇宙,一个属于自己语言的宇宙,其真正的内涵和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刻之名山,传之后世”,而只有那些敢于挥洒性情,挥洒生命的人,才是真正的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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