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草色(上)

@ 七月 22, 2015

原文首发于《秦岭刘云大郞的博客》,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龙舟行》。】

外来者去内蒙古大草原,带着无限想象。

准备了太多的想象,电影中的镜头,图片,别人的讲述,当然,也包括蒙古长调低沉的表情中那些传世已久的英雄。英雄站在无限的高度,蒙古人叫做“长生天”的地方,考验我们的真诚。

几乎所有的想象,都会被草色充满,除此而外,塞不进其它的东西。内蒙古,生成就是草织就的,是草的大毡子,那些常识中的高山,阴山,兴安岭,贺兰山,阿尔山,是草原上常见的毡包。那些河流,黄河,额尔古纳河,那些湖泊,呼伦湖,都是草地上的水沟,泉眼子。乌尔吉木伦河,英雄洒血之河,干涸了,留下湿地,湿地用草色提示历史。

如果没有草,当然就没有了内蒙。你看,这个“草”字头的方块字,草色当头,中有顶穹,其下是生畜,在生畜与顶穹之间的那“一横”,恰是草原的简笔,一望无际,坦荡自若。蒙文中的“草”,干脆就是草蔓的形态,而所有的蒙文字,都是草,用草的身姿写成,它们盘曲起来,呈现生长和茂盛的样子,有蒙文的地方,一定有草,草场,草原,或者离草的世界已然不远。

就算是在额齐纳的胡杨林里,那五百年生长,倒下,又五百年不朽的铜干铁质的胡杨,在一派沙地里,它们仍以刚劲的枝条暗示地下的湿度、沙地深处的水源,或者干脆用两套绿叶暗示草原曾经的往事,大树长大叶,大起大落,显示成长的快慰,小树长小叶,细碎密集,显示倔强。

在额齐纳,第一次真实地面对骆驼刺,作为沙地里最显眼的植物,它生长的体量并不亚于南方地区那些疯生疯长的植物,它的根系深扎沙地之深,我相信那个层面正好是昔日的草原的旧址,那里水草丰茂,植物生生不息。只有世界上最耐辛苦的骆驼才吃骆驼刺。这是一个神奇的密码:漫漫无边的砂土相间的天地之间,骆驼在行进,近乎绝望之境,骆驼刺出现,驮队得以继续前行。

巴彦淖尔以西的大沙漠,也是内蒙的一部分,七月,以胡杨、骆驼刺、红柳为代表的草原之色,是绿的,是草色的,在沙漠间行走,绿洲随时与你意外相遇,让你意识到,这片黄色的无声世界,其实只是内蒙这部绿色大书中的一页小黄页而已,只为提示浩瀚。

沿着鄂尔多斯的沙地,向内蒙进发,地理书中知晓的毛乌素大沙地,没有向行路者出示狰狞。或许我们的行路,只是沿着毛乌素沙地的边缘,但那些砂石之地,隐在草原植物之下,随时进入我们眼帘,但穿过整个沙地,植物是主角,它们块状地、集团状地、条状地,或者说是传说中的部落,一窝一窝地占领着我们的视野,打开车窗,长风呼哨来袭,风中有沙尘味儿,更有草浆味,那种充满诱惑的草腥味儿。

也许正是在鄂尔多斯,或者说经历过了鄂尔多斯渐渐隆起的草场与沙地,大草原的另一个概念占领心头:蒙古高原。之前,臆念顽固地把内蒙想象成平坦无垠的草色世界,一马平川,马行千里,古老的英雄乘着他那带车轮的蒙古大帐,从草原出发,去往他觉得应该去的任何地方,传布东方的威名,没有高山大河的阻隔。他说,这是我的日出日落之地。

蒙古高原,把最至尊的荣耀赋予了鄂尔多斯,它的高地上的草场众多,树林众多,河流众多,当然精神也众多。在成陵,一百级台阶,把朝圣者的向往抬高到蒙古高原的尽可能的高度,从英雄的座像回首,看天地之间,第一次有了天地相接的惊叹,天是顶盖,象征精神,地是世俗,承接由长天赐予的一切铺陈,草木,牛羊,马队,人群,歌谣,当然也有我这样的外来者,目光与长天接触,感到伸手可及,甚至感觉到天与地正是我们在眨动的上下眼睑。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样的景致,说的是阴山之下,敕勒川之中的事件,但其强烈的感受,我却是在鄂尔多斯获得,牛羊在半人高的草中出没,一些坡谷地方,荒漠草场依然盛气凌人。应当说,鄂尔多斯高原的海拔,正好是内蒙大草原的海拔,从精神到自然,一眼望去,没有什么阻挡视线,只有草尖,树梢,和鸟的翅膀。

在鹿的城,在青的城,或叫云中郡的城,奶酒与手抓羊肉,疯狂地打开了如我一般的外来者的胃脘,它曾经是那样脆弱,骄矜,挑剔,而进食的快速有力也同样前所未有,感觉一碗又一碗奶酒,几乎一整只烤羊腿,如一川大如斗的碎石落入胃部,也只是占了小小的一角,感觉已不是在喝奶酒,吃手抓肉,而是正把一条清清的上黄河,一整片草原装进胃里去,自己成了蒙古大草原的全部。这时的思想与情感都回到往昔的荣耀,想到东方大地,想到自由的驰骋,和无边无际的歌唱。

只有青草化成的奶浆,青草化成的血肉,才如此强烈地让我感到食物的力量,进食的过程,恰好是一次精神回归的过程,回到食物的源头,草木,土地,河流,回到牙齿、手指、舌头、头颅甚至血汗与大地接触的那一个瞬间,闪电,波浪,呐喊齐至,无边无际的阳光与雨幕倾斜。

什么叫安静,在草原深处长睡一晚,你才可能真正体会,世界安静的地方,只能与草在一起,在大大的草场的中央,夜色苍茫,星空格外低寥,睡在毡包里,身下好象一直是睡在草地上,毡包不隔天地,草原的夜风劲吹而无声,让毡包感受到了,让毡包中的眠者感受到了。万籁俱寂。

以“千平方公里”数称的希拉穆仁草原,给我进入内蒙的第一个真正的无妄无念无痴的睡眠。当清晨五点多钟的太阳,蛋黄红地把我叫醒,整个毡包也是通体黄红。有那么几个刹那,连人也整个是通体黄红的,看得见五脏六腑,看得见血脉在苏醒时泛起的浪花,看得见思想以草原那般的舒展,一波一波展开,向远方漫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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