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草色(下)

@ 七月 27, 2015

原文首发于《秦岭刘云大郞的博客》,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上篇回顾《内蒙草色()》。】

接待我的主人,名叫宝音格勒。他曾经养有很多牛羊,用他自己的话说,天上有多少星星,自己就有多少牛羊。如今,他在希拉穆仁草原深处开办着一个度假村,他所有的牛羊都只是如今配套草原旅游服务的一支小小的马队。这个马队,可以把远来的客人驮往草原上那些著名的景点,那里有泉眼,游牧人家,绵羊群,敖包,神山。

最远的景点需要走上五个小时,在马背上,你走过草原上那些平凡而又复杂的小路,你可以下马步行草原,可以在草地上睡上一个午觉,你看到如此博大的世界,除了苍空、草地,身边低头吃草的马,蒙古向导,再无二物,你可以体会与整个世界融入,草天一色,你的每一次心跳,都与天地之静密不可分。宝音格勒特别给我们讲到沿途经历的泉眼、水泡子,还有可以称做湖泊的大大的水面,它们在希拉穆仁草原深处保持着八百年以上的表情,谁知道呢,那些泉水没有映照过铁木真的飞扬的神色?

宝音格勒,好听好记的名字。

结识另一个宝音格勒,在红格尔敖包脚下的草场上教我们射箭。他的帮手是一个面色红润的女子,那是他的妻子,她有一个好听好记的名字,斯琴格尔乐。宝音教我们一试身手的是一些竹弓。可以轻易拉开,射向二十步开处。二十块钱十支箭,我们在射了一百支箭之后,宝音变得热情而健谈,他告诉我们家里珍藏的硬木弓,当然还有在武打小说里或英雄传记才可得知的铁胎弓,那可以射出百步开外,群箭齐发,可以压制马队的冲锋,如果箭阵在草原上刮起起风暴,那一定是英雄正在诞生。

说到从牧民转而成为一个生意人,宝音的神情变得黯淡。他离不开草原,正如所有的敖包离不开草原。但草原在退化,沙化让那些饱含营养的牧草失去昔日的好名声。我们在射箭的间歇,盘腿坐于草地,宝音告诉我们自己的马背故事,讲那些过去的牛羊,马队,和挥动套马杆的日子。他的面容,仍然是蒙古式的,古铜色,圆润有光,眼睛细长温柔而又尖锐,他的声音极有穿透感,如草原上所有事物发出的声响一样,空旷直截,在草地上擦着草尖而过,低徊有力,发出尖利的破空声。

斯琴格尔乐像一棵草原上的杨树,生动而又无语,在我们的谈话中,她偶尔也会插进一句两句,她的汉话显得生硬而词汇简短,但她每次说的都是关键词,用这些意思明了的词语提示我们怎样才能把箭射得有力而准确。如果我们正好射中草靶正心,她就会赞一声“真好!”像滚过一声小雷。

除了经营一个小小的箭场,宝音格勒还是红格尔敖包《金戈铁马魂草原祈福行》实景表演的一名武士,在表演的人群中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只有在箭场上,才显示出他一个蒙古人的高大威猛。圆的罗圈腿、圆的背膀、圆的脑壳,鼻子、眼睛、面庞都是浑圆的,这与他的小巧的妻子形成强烈反差。

两个宝音格勒的神情,几乎神似。我因此怀疑草原上所有的男儿都是叫着这样的名字的。他们的眼神空阔而迷离,在说到草原和英雄时,他们的眼神就是草原上清亮的水泡子,眼神的每一次闪动,都是草原上那从长空平铺而下的阳光在水面的闪动。说到英雄离开战阵,回到他的故乡,马蹄踢打着富有磁性的土地,喷鼻的响声传出百里之远,他们的眼神浑浊,像迷路者已然看不清前方。毡包的女主人感觉到了亲人的归来,她走出毡包,手搭遮阳儿向亲人远行的方向眺望。她看到夕阳滑向草原的尽头,把一株针茅草放大成人形,粗黑的投影布满整个草原。

那个深情的女子,我相信她的名字叫斯琴格尔乐。像草原上孤独的杨树,单薄而坚强。而草原上所有如此的女子也都该叫着这样如琴的名字。

正是结识两个宝音格勒的那个夜晚,我深眠在内蒙的大草原深处,阴山就在我的身边,或者我就是睡在阴山的脚踝,枕着阴山粗重的呼吸。我枕着红格尔敖包入眠的,所有关于疆土、山界、草场、神的祭祀、英雄出征远方、汗妃、萨满祭师、献祭的牛羊、像暴风雨一般刮向草原尽头的马队,都托梦于这一堆神圣的石头,被大草原和盘托出,一遍遍在我的梦境上演。

草原深厚,息息入脉,可以安眠。感谢这一觉好睡,歇息的草原,给我有力的歇息。

乌尔吉木伦河畔,科尔沁草原用马头琴讲给我另一个英雄的故事:嘎达梅林。在我迷离的眼神中,那只马头琴,幻化成一匹五彩大马,嘎达梅林骑在马背上,驰过每一块长草的故土,然后把头颅挂上草原最高最显眼的地方,用这不死的眼神,一遍遍四季轮回地抚摸每一株新长成的牧草。

马头琴就是一匹神马的化身,它来自蒙古历史深处,经过了大草原的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故事。马骨、马皮、马鬃、马尾,都是琴的神形,深情的演奏者把马头琴夹在两腿间,依然像骑在马上,轻抖琴弓,就是打缰驰骋。

在马头琴的呜咽中,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在奔跑,《江格尔》赞道:像万牛怒吼,让那公牛和大象吓得心惊胆战。蒙古长调把最好的献词都给了草原上的骏马,《黑骏马》、《云青马》、《小黄马》,“雕花的马鞍啊,我成长的摇篮!”

嘎达梅林,是蒙古离我们最近的一个英雄。他只是为了保护蒙古人的草原,保护那些青草年年在初夏时节按时发青的权利。当我在呼伦贝尔大草原那些水草丰美的景点和古迹间游荡,我到处可以看见嘎达梅林的身影,他们在草原上,在马背上,在书页发黄的册页中,在演唱长调的蒙古歌手的神情中。每一座山峰、山包、草丘,都是嘎达梅林的头颅,望着今天的一切。呼伦贝尔用生动的绿色说,让我们如此回报你吧,让那些曾经的丑陋者在泥土下腐烂。

感谢嘎达梅林,感谢他保佑大草原至今。

草原上的英雄战死后,躯体和灵魂一定要回到阿尔泰山去。蒙古人最伟大的英雄回到了鄂尔多斯高原,马群将草地践踏成平地,英雄的躯体进入土地,地下的草根化作昔日护驾的勇士与之相伴,灵魂随着马蹄之音搭起的彩虹般的桥,进入长生天,那些战马践踏过的土地上,重新长出青草、树林,直到英雄的痕迹不露分毫。

胡杨林不死的眼睛,花鹿出没的城,青色映掩的城,戴胜鸟孵化之地,丰茂的水草依然赐养着牛羊和马匹,日升与日落之境,皆是草的领地。内蒙古从东到西,两千多公里,恰好就是一支蒙古长调的长度,在高潮和尾声部分,两个英雄一次次复活,一个从草原出发,创造了历史,一个回到家乡,保卫了草原。恰好是一株针茅、碱草、苜蓿、沙打旺、骆驼刺、牛筋草、沙柳、野燕麦、梭梭和一株樟子松的长度,汇成无边无际的大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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