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央宫出发的丝绸之路(上)

@ 七月 30, 2015

原文首发于《朱鸿的博客》,感谢作者“朱鸿”的原创分享,曾撰文《张骞的西域之行》。】

汉武帝是一个长安人,生长在未央宫。苍天眷顾,命运的一切优势都向他汇集。

其父汉景帝先有薄皇后,遗憾她无子,失宠遭废,不久便薨。汉景帝妃嫔多,子也多,刘彘为第九子。栗姬之子刘荣,在汉景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53年,立为太子。兄为太子,弟刘彘遂封胶东王,年4岁。

刘嫖是汉景帝的姐姐,长公主,颇有威望,可惜栗姬得罪了她,从而难免要向汉景帝进栗姬的谗言。刘彘之母王夫人与长公主很是投缘,刘彘受其母影响,也亲近长公主。长公主以其女阿娇许之,王夫人喜悦,刘彘也喜悦,甚至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王夫人又暗中使计,让大臣上奏,母以子贵,应该立栗姬为皇后。然而这恰恰招致汉景帝愤慨,遂废太子,改封刘荣为临江王。栗姬难见汉景帝,忧郁而死。汉景帝便立王夫人为皇后,子以母贵,更刘彘为刘彻,立其为太子。事在汉景帝前元七年,公元前150年,刘彻7岁。

汉景帝崩,遵循惯例,太子即皇帝位。汉武帝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刘彻16岁。

汉兴之际,社会凋敝,即使天子乘车也找不到颜色一样的驷马,将相往来竟只能坐牛拉的车,百姓更是家无所藏。经过汉高祖、汉惠帝、汉文帝和汉景帝四世,70余年,休养生息,至汉武帝,已经国富民强。司马迁亲见国富,他说:“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他也亲见民强,他说:“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汉武帝何其有福!

坐拥国富民强以后怎么办?汉武帝当然要征伐匈奴,以复汉家数世之仇。不过恰恰是在对匈奴的战争中,蕴含着西域的发现和丝绸之路的开辟,或曰:丝绸之路属于征伐匈奴的一个结果。

匈奴当归蒙古族,驰骋在北方的草原上,不过也常常南下侵扰。公元前8世纪,周幽王亡与周平王东迁,就有匈奴进逼的原因。周衰,匈奴遂迁泾北与渭北而居。公元前3世纪,秦始皇攘匈奴于黄河以外,筑长城,移民,保卫秦帝国的安全。秦将军蒙恬死,匈奴便返黄河以内。至汉兴,匈奴已经占据阴山,并存灭汉之心。以冒顿为单于,匈奴组成了一个部落联盟,再三犯边。王庭就是战区,匈奴既游牧,又游击,汉帝国深感威胁。

汉武帝一定知道汉家的种种屈辱。

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率兵北上打匈奴,反遭匈奴包围。汉高祖困于白登山,七日不得食。以陈平计,厚礼送冒顿之妻,其才劝单于网开一面,汉高祖得以脱身。败匈奴,逐匈奴,似乎皆难,汉政府便以和亲取得安全。嫁汉家宗室之女给单于,岁奉缯酒之类,约为兄弟。显然示弱,也是无可奈何。

汉高祖崩,冒顿单于竟调戏吕皇后。其派使者送书曰:“陛下独立,孤愤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吕皇后气得咬牙,不过仍向冒顿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虽然守以尊严,不过也透奉承与乞饶之息。

汉文帝致匈奴书总是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但匈奴却颇为傲慢,其致汉文帝书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匈奴还不时出兵过萧关,至雍,入甘泉。汉军不得不紧急动员进驻长安,或驻棘门、霸上和细柳,严阵以待。汉景帝沿用和亲政策,然而匈奴无信,还是经常寇边。

一旦汉武帝登基,遂要灭胡,以展凌云之志。汉帝国也具实力,足以支持对匈奴的进攻。不过组建一个抗胡联盟,也十分必要。有俘虏提供了一个消息: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作饮器,月氏远遁而去,为大月氏。以情理推测,大月氏是仇恨匈奴的。资料显示,冒顿单于破了月氏,但以月氏王头作饮器的却是冒顿之子,老上单于。汉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登基一年之后,便招使者,以觅大月氏。张骞是汉武帝的侍从官,此郎应募,昂然胜出。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张骞率百余人往祁连山或焉支山以远去寻找大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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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尽管发愿灭匈奴,不过汉武帝执政之初,仍奉行了和亲条约,厚遇关市,所赠丰饶。汉与匈奴往来于长城之下,呈兄弟之好。之所以要维持这种和亲格局,一是作战还欠充分的准备,包括联盟还不得,二是汉文帝的皇后,汉景帝之母,窦太后尚在,其推崇黄帝和老子之言,对希望积极改造社会的汉武帝大有牵制。

对匈奴的反击开始于汉武帝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他当皇帝8年了。那时候窦太后已经逝世,张骞一去也几个春秋,然而毫无音讯,他等不及了。汉武帝问大臣:“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有王恢,任大行,建议攻之。大约过了半年,几个大臣策划了一个马邑之谋。

马邑在今之山西朔州。有一个老者聂壹出塞,会晤军臣单于,佯称他有数百人,可以杀马邑令,使举城投降,财物遂尽归匈奴。当然,事成需要单于接应。单于贪马邑的财物,便率兵10万从武州入塞。汉军30万早就埋伏马邑一带,将时刻歼之。不料单于走到距马邑百余里的地方,只见牲畜布野,不见牧者扬鞭,遂颇为狐疑。雁门尉史被捕怕死,悉告汉军的计划。单于惊愕至极,并迅速撤离,马邑之谋遂为失败。

匈奴顿然翻脸,尽绝和亲政策,并大肆寇边,杀掠吏民,以泄对汉帝国之怨。汉武帝非常清楚这一天终会到来。没有对匈奴的全面战争,就不能使匈奴屈服。既然全面战争已经发生,那么就把它进行到底吧!

从刘彻登基以来的第一仗,汉武帝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到其逝世之前的最后一仗,汉武帝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他打匈奴打了44年。他从24岁,打到67岁。人能如此坚韧,真是伟大。尽管他在68岁有诏罪己,反省战争,悔其劳民伤财,不批准轮台屯田的建议,然而讨胡40余年,真是伟大了。

在战争中涌现出了一批将军:卫青、公孙敖、公孙贺、李广、李息、赵信、霍去病、赵食其、徐自为、赵破奴、李广利、李陵、韩说、路博德、商丘成、马通。他们都曾经引兵杀敌,为汉帝国勇保安全,拓展疆土。霍去病军勋尤隆,公孙敖与赵食其平平淡淡,赵信、李陵和李广利不幸降胡。

汉武帝打匈奴所取得的功业有: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河南归汉。实际上这是汉帝国恢复了秦帝国尝在河南的治理范围。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河西归汉。这是一个关键的胜利,不仅是匈奴退出了河西,而且使匈奴与羌难以勾结对汉,尤其为丝绸之路的开辟提供了交通。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汉军深入幕北包围单于,匈奴荡然而去,漠南遂无其王庭。凡此种种,标志着胡强汉弱的转折和胡欺汉忍的改变。

现在好了,水到渠成,我将顺理讨论汉武帝是如何开辟丝绸之路的。张骞至关重要,需要请他出场。汉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张骞艰辛地回到长安城,汉武帝封其为太中大夫,应该是在未央宫接见了他。

经过一番努力,汉长安城未央宫遗址已经进入世界遗产名录。2014年6月22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卡塔尔多哈举行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对中国、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坦三国申报的丝绸之路遗产项目作了研究。所报项目多有通过,汉长安城未央宫遗址甚为光美。

我早就注意到未央宫遗址可以移气,频频往之。初见是在冬天,风拂枯草,寒鸦鸣木,有几个村子在乌云下沉默着。再见是夏日的黄昏,男女老少多聚未央宫前殿的土堆上乘凉。再见是在一个春天,这里的村子已经拆迁,发掘了前殿、少府和椒房殿,围栏保护了天禄阁和石渠阁,间种以绿树青草,细雨霏霏,宁静空旷,让我遥想当年。

张骞向上禀告了自己出使的经历,尽管欲携手大月氏抗胡终于不得,然而他对西域诸国大有发现,也掌握了基本的情况。摆脱匈奴拘留,张骞走了大宛,到了康居,至大月氏见了大月氏王,又走了大夏。他还通过此4国,对周边其它10国也有了大概的掌握。他还请上通西南夷从蜀径往大夏去。

实际上张骞是向汉武帝描绘了汉帝国之外的一个新的世界,处于这个新的世界的诸国地理、风物、武装、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及其彼此的关系。这个新的世界的诸国属于今之亚洲,今之亚洲的中部、西部和南部。如此形势深入汉武帝之心,并给了他灵感。他把张骞对西域的发现完全变成了自己的发现,而且果断调整了自己的决策。

他原有的部署无非是打匈奴,灭匈奴,然而一旦发现了西域,他就要通西域,以传汉帝国的威德。他把西域诸国分为兵弱与兵强两类,了解它们都以汉帝国的财物为贵。兵弱之国,容易对付。兵强之国,当以利施之,诱惑其到长安来朝献。他认为:“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展望愿景,汉武帝在未央宫笑了。于是他就在打匈奴的决策中增加了通西域的内容,从而把征伐匈奴与在西域投射汉帝国的影响兼容起来。

如果汉帝国与西域诸国发生贸易往来,尤以输出自己的丝绸惊艳天下,遂使德国学者李希霍芬在1877年把这条商道呼为丝绸之路,并得到普遍认可,那么我要指出:开辟丝绸之路的理念便是在未央宫确定的。

匈奴有二王,浑邪王与休屠王,其率兵专守河西。这完全阻隔了汉与西域,不过它正是匈奴的目的。通西域,不荡平此阻隔显然是不行的,所以必须打匈奴。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汉武帝令汉军连击匈奴,使其损失甚惨。伊稚邪单于气急败坏,欲召二王问罪,并将诛之。二王商量降汉,结果浑邪王杀了休屠王,引众为霍去病所接纳。汉军收编了浑邪王的队伍,分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为五属国。颜师古说:“凡言属国者,存其国号,而属汉朝,故曰属国。”

匈奴变为五属国,河西至盐泽之地便成空隙,汉武帝抓住机会,立即在此设武威郡与酒泉郡,并屯田移民,充实这一带。夏与商划地发展,周与秦皆向东发展,唯汉向西发展,是因为汉武帝有意通西域,传其威德。汉帝国控制了河西,就为通西域作了奠基。

这一带处祁连山与合黎山之间,为东西的孔道,谓之河西走廊。水清草茂,久宜游牧。似乎月氏和乌孙先于斯放马,以后匈奴插足在此,撵乌孙走了,并把月氏一分为二,小月氏融合于羌,大月氏也走了。汉军驱匈奴藏身于漠北,足见我汉之雄。

河西归汉,固然是一个胜利,不过匈奴仍是汉武帝之腹患。他很清楚,匈奴并未放弃西域。匈奴只是暂匿幕北,其一定会窥伺动静,强劲反扑,以挡东西之通。他意识到当在西域谋划,捣其要害。总之,加强对河西的控制是必要的,也是紧迫的。

上又数召张骞,仔细分析西域诸国的状态,终于再遣张骞往乌孙去。大约在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张骞率300人,每人配两匹马,离开了长安城。他们携有大量的金子和丝绸,成千上万的牛羊,真是浩浩荡荡了。张骞的队伍里还有一些副使,也秉持汉节,计划往乌孙之外的诸国去。

到了乌孙,张骞劝其王昆莫率民返浑邪王腾出之地而居,娶汉宗室之女为妻,彼此结为兄弟。汉武帝的战略是使乌孙摆脱匈奴的支配,以做汉的属国,从而断匈奴之右臂,并招致西域诸国为汉的外臣。可惜乌孙分裂,王不能作主,事未果。

张骞遵循汉武帝的既定方针,派各位副使分别至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及其他诸国。

张骞由乌孙王昆莫安排的向导和翻译相送返汉。使者几十人,以其王昆莫的指示,带马几十匹答谢汉武帝。当然,他们也想在长安一视汉之广。
使者回到乌孙,向其王昆莫汇报了汉之民强与国富,对汉遂有了敬重。一年之后,张骞所派的副使也带西域诸国使者至汉,并有给汉武帝之朝献。他们还乡,也会赞叹汉之昌盛。

从这个时候开始,西域诸国就通汉了,或是汉通西域了。我认为,此举标志着丝绸之路的开辟。

迹象显示,新石器时代就出现了大陆之间的交流。从公元前第三个千年或第四个千年起,一种草原文明便在欧洲与亚洲传播,其遗存也颇为普遍。冬小麦,在汉呼之为宿麦,原产地在西亚,是大约七千年以前的粮食。考古发现,有大约四千年以前的冬小麦种子,在今之新疆、甘肃、青海及陕西一带星散着,其多碳化了。冬小麦显然是走丝绸之路过来的。在今之河南安阳的妇好墓中,有一种属于透闪石的玉器,测定为今之新疆和田青玉。妇好是3200年之前商王的妻子,她墓中之玉器也多是走丝绸之路过来的。凡此丝绸之路的传播是自发的,个人的,也是小型的,但汉武帝的丝绸之路的传播却是大型的,集体的,是汉帝国意志的反映,彼此的性质迥异。

有西域诸国使者执礼抵长安朝献,这让汉武帝喜悦,遂加遣使者分别往安息、奄蔡、黎轩、条枝和身毒去。以汉武帝好天马,使者纷纷竞觅。其成群而行,团大着数百人,小者也百余人。一年之中,多者十几批,少者也五六批。一次出使,远者八九年,近者也几年。司马迁对此感慨:“使者相望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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