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的沉默

@ 七月 30, 2015

原文首发于《长安阿眉的BLOG》,感谢作者“阿眉”的原创分享,曾撰文《一星如月看多时》。】

一直相信一件事:作品是一个作家最靠得住的自传。即使这作家并非三毛那样,以自己人生为作品的主要题材,但在落笔那一刻,写下这些文字的人的情绪和爱恨,依然会在字里行间准确地流露出来。因此,写作家传记,绝对离不开解析传主的作品。寇研的唐代女诗人薛涛传记《大唐孔雀》正是这样一部多方梳理考证相关史料和解析薛涛不同阶段诗作的人物传记,然而读毕掩卷,印象最深刻的,却是薛涛的沉默。

“诗言志”是中国文人的人传统,一个文人的一生是被诗文贯穿的,得意如“一日看尽长安花”,失意似“江州司马青衫湿”,无论喜怒哀乐,文人的本能是用诗文抒怀倾诉。对于薛涛而言,自从十六岁那年作为诗名远扬的天才少女被当时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召入幕府侍酒赋诗,遂入乐籍”开始,作诗更是她一生赖以生存的职业。然而,在薛涛人生中一些重要时刻,一些应该作诗的时刻,她却奇怪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写下哪怕一行诗句。

早年薛涛因为得罪了韦皋被贬松州边防军营,写下哀婉卑微的《十离诗》才得以回到幕府后不久,恰逢韦皋大军在雅州大破吐蕃,被封南康郡王,属僚们争相献诗,薛涛却没有相应的诗歌流传下来,这沉默中有的还多半是少女薛涛惊魂未定中的哀怨。薛涛后来在爱情中的沉默,则一反古代女性常见的“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式的情感依赖,表现出更接近现代女性的独立自尊。

在与元稹十多年的感情纠葛中,除了感情挚烈时写下的深情诗句,薛涛更多的是沉默,元稹另娶官门闺秀裴氏后,寇研发现:“从此,薛涛的诗作中不再有《秋泉》《牡丹》《江边》这类直白地诉说相思的诗歌,也不再有《柳絮》这样直陈委屈的诗作。”白居易赠诗劝她对元稹死心,她全无回应,依然沉默。直到元稹去世,早年寄元稹诗中有“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这般以夫妇自况的缠绵诗句的薛涛,却没有悼念元稹的片言只语留下。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的一段话,也许可以借来解读薛涛此时的沉默:“要是有些事我没说,你别以为是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

薛涛制笺图
张大千的《薛涛制笺图》

薛涛的另一次沉默,则更加耐人寻味。那是被豢养在西川节度使幕府长达32年的一只孔雀死去,孔雀之死成为蜀地诗坛的一件盛事,一票诗人纷纷写诗悼念,作为和西川节度使幕府深有渊源,自身更曾被众多文人与这只孔雀相提并论的薛涛,在自己的诗歌里,对孔雀的死却只字未提。

除了写诗,她一生的另一项成就是创制了“薛涛笺”,亦曾写下“总向红笺写自随”、“泪湿红笺怨别离”这些诗句,然而这次,红笺上一片空白,全无片言只语。空白的薛涛笺上,是千年前一位唐朝女文青的心事,千年后的这本《大唐孔雀》,是另一位女文青寇研从浩繁史料中东鳞西爪的文字和无字处读出的锦绣文章为丹青,工笔描绘出的一幅大唐女诗人薛涛的人生画卷。

台湾作家张大春曾说:“每个人都不可能脱离自己的现实去纯粹客观地看历史。每一个历史的读者或者说读历史材料的人都用他自己的现实观或者后天形成的世界观来体察历史。”《大唐孔雀》也不例外,作者以明确的当代独立女性视角来解读薛涛的生平,着力描述的,是她在坎坷和绝境中体悟到的人生智慧,她竭尽全力掌控自己人生的努力,她慷慨陈词不让须眉的诗句。在作者自序里,作者寇研说起自己对薛涛的情感,用了“极为崇敬”这种级别的词语,令她崇敬的不是诗句,而是一个有才华的女子身披枷锁倾尽全力打造的整个人生。

什么样的人生呢?引用书中的一段总结性描述:“薛涛前半生的际遇,可说与很多才女没有两样,才貌双全,经历坎坷,遇人不淑,爱情无望。但薛涛人生最耀眼的篇章是在她30岁以后。她侨居浣花溪畔,制笺、写诗,既是节度使幕府酒宴的常客,也是众多文人雅集争相宴请的贵宾。韦皋时期,众多文人的诗歌意象中,都将薛涛与韦幕豢养的孔雀相提并论,一句话,在西川节度使幕府这个男性精英的集结地,男人们想要薛涛扮演的就是孔雀一样的角色:开开屏、卖卖萌。但薛涛在默然的坚守中,悄然反转了这一角色,实现了从幕府交际花到幕僚的转型…与薛涛齐名的唐朝女诗人,还有李冶、鱼玄机,但唯有薛涛收获了人生的圆满。”

成就这圆满的,是薛涛的诗才、视界、智慧、独立,以及自尊自持的沉默,就像亦舒笔下最推崇的人物品质:永不抱怨,亦不解释。记得曾在某处读到过五个字,至今不忘,读毕这本《大唐孔雀》掩卷之时,这五个字又重上心头:美丽的沉默。

这沉默里的千言万语,有心人才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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