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到底应不应该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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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对现代艺术稍有了解,对下面这张画像应该都不会陌生。斯大林的画像虽曾遍布苏联的每一个角落,但与那些慈爱又不失威严的领袖像相比,这幅潦草随意的手绘显然更加出名。

毕加索绘制的斯大林像
毕加索绘制的斯大林像

它的作者是帕勃罗·毕加索,艺术史上最著名,也可能是最忠诚的共产党员。自1944年加入法共后,毕加索始终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甚至明知党不缺钱仍慷慨捐赠。即使后来了解到苏联某些不光彩的历史,他也绝不像萨特等人一样公开发表对党不利的言论。

毕加索
毕加索名言:“我人是共产党的人,画的是共产党的画。”

当然,为了信仰毕加索也曾遭遇种种不快。他曾力劝立体主义时代的画界老战友和他一起入党,却得到了近乎脏话的回应;柏林起义、布达佩斯骚乱等事件发生后,总有后辈出来讽刺他视而不见;他甚至受到美国联邦调查局长期监控,还一度被定性为苏联间谍。

最令人难过的还是自家兄弟的斥责——早在1947年,苏联评论家就曾猛烈批判毕加索的反法西斯艺术代表作《格尔尼卡》,指责其完全违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毕加索虽深感委屈,也只是在私底下抱怨:“我又没管他们怎么搞经济,他们为什么要管我怎么搞艺术?”

不过,与其他从事现代艺术的共产党员相比,毕加索仍有理由感到幸福。直到为斯大林画像之前,党对他的宽容,是苏联同行们做梦梦见都难免一身冷汗的。

大鸣大放的苏联文艺界

毕加索入党时的苏联,文艺工作者打着革命旗号胡作非为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但在革命初期,苏联的诗人、作家、画家、音乐家确曾在革命风潮的鼓舞下,向既有的创作规则发起过挑战,创造出一大批古怪而颇具巧思的实验性作品,并长期受到后世实验艺术爱好者的追念和称颂。

看守所感极强的20年代苏联建筑设计
看守所感极强的20年代苏联建筑设计

例如“至上主义”的创始人马列维奇,曾先后创作“白底上的黑色正方形”和“白底上的白色正方形”两幅作品,强调“一切均没有存在的必要”,“存在只存在于观念的世界”,被誉为非具象艺术的里程碑,对现代艺术的发展影响深远。

“白底上的黑色正方形”和“白底上的白色正方形”
“白底上的黑色正方形”和“白底上的白色正方形”

艺术家们背靠的“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当时有8万余名活跃会员,普通会员超过50万人,遍及全国各地。最重要的是,这些新锐艺术家之间主要是基于理念的结合,几乎不听从任何中央的指挥。

埃尔·利西茨基绘制于1919年的反白卫军宣传画
埃尔·利西茨基绘制于1919年的反白卫军宣传画,风格令人想起近年的科幻动画片《平面国》。

妙趣横生的早期苏联动画
妙趣横生的早期苏联动画

然而,现代艺术虽在革命之初受到了苏维埃政权一定程度的支持,其中也不乏个别得到过高层赞许的杰作(如堪称电子乐器始祖的“泰勒明”),其他文艺作品此期遭到的打压更是为其腾出了舞台。但它们并不符合最高领导人的审美,也难以迎合政治需要,一旦布尔什维克从内战中腾出手来,艺术家们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俄国发明家莱昂·泰勒明与他发明的第一台泰勒明琴
俄国发明家莱昂·泰勒明与他发明的第一台泰勒明琴。第一台泰勒明琴于1919年问世,是世界最早的电子乐器之一。

最典型的是死后被斯大林树为文学标杆的马雅可夫斯基,其“代表未来主义向共产主义献礼”的长诗《一亿五千万》(1920),讲述了主角伊万(代表一亿五千万苏俄人民)击溃美国总统威尔逊“和平演变”的斗争,想象力、文笔远超戴旭。但列宁读到该诗后,却给出了“胡说八道、装腔作势”的评价,甚至指示“这种东西一年最多出两本,印数也千万别超过1500册。”

1937年版的《一亿五千万》
1937年版的《一亿五千万》

被否定的不只是艺术水平,艺术家们的政治问题更加严重。虽在口头上拥护党、支持革命事业,现实中他们却不愿意接受党的领导。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甚至还心存幻想,顽固坚持自己的独立性,招来了列宁本人的严厉批判——文化协会“拿工农教育机关当自己胡扯哲学和文化的舞台”,“在无产阶级文化的幌子下宣扬荒唐的超自然事物”(热衷神秘主义的抽象艺术先驱康定斯基当场中枪)。甚至在临终遗训《宁可少些,但要好些》中,他都不忘数落几句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在文化问题上,急躁冒进是最有害的”。

革命导师的当头棒喝让马雅可夫斯基迅速表态:“现在我要与未来主义作斗争”,转而开始创作像《开会迷》这种类似社会主义相声的语言类作品,“穿裤子的云”终于只剩下了裤子。无产阶级文化协会也在被党嫌弃后一蹶不振,虽然很多成员依旧保持活跃,甚至能在新经济政策的庇佑下凭借艺术作品积累私产,但独立发展的文艺组织从此在这片土地销声匿迹。

不过,实验艺术和先锋艺术的脚步并未完全停止。直到30年代以前,苏联的语言、文化、社会生活等方方面面都仍然处在“实验”浪潮之中,并未受到国家机器的强力约束。例如苏联先锋音乐家阿尔森尼·阿弗拉阿莫夫曾在1930年公然提出,可以制造一种能合成列宁同志声音的机器,以实现“千万群众的智慧汇聚成了革命的列宁主义”的伟大号召。但苏维埃显然不能容忍革命导师变成初音未来,文艺界确实该管管了。

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的机器人列宁像
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的机器人列宁像,1930年制成,只存在了两年即被推倒。

为规范文艺工作者的言行,结束20年代“百花齐放”的古怪局面,苏联在1932年4月下达命令,解散所有的现存艺术团体(包括一息尚存的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将所有创作者归于党的领导。1934年,提出所有艺术创作必须使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手法,此后近60年中,“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也就是“形式上的现实主义加上内容上的社会主义”——都是唯一被苏联官方允许的创作原则。

“斯大林应不应该勃起?”

与同时期动辄迁居西伯利亚的苏联文艺工作者相比,共产党员毕加索却始终享受着党内独一无二的创作自由。他无须遵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原则,想画成什么样就画成什么样,甚至不用参加党组织的每周例会,只要在五一节游行中准时出现即可。而在这一时期,法国其他的文艺界党员——如路易·阿拉贡这样的著名诗人——都已经学会了在各个方面与党保持一致。

毕加索和阿拉贡
毕加索和阿拉贡。值得一提是,在1968年巴黎学潮期间,年迈的阿拉贡还曾到场发表演讲,结果没说几句便被哄下台。

尤其惊人的是,作为全世界最著名的画家党员,毕加索竟能长期拒绝为伟大领袖斯大林画像。1949年斯大林70岁生日庆典之际,整个法共都在等着毕加索献礼,结果他竟画了一只举着酒杯的手,令党内同志惊骇不已。他的解释更让人愤怒——“我想不起来斯大林具体长什么样”。

斯大林70岁生日毕加索的献礼
斯大林70岁生日毕加索的献礼

喜事好糊弄,丧事躲不了。1953年3月5日,斯大林在莫斯科去世,法国共产党主办的《法国文学》期刊随即邀请毕加索为斯大林画像。毕加索这次很快交稿,但他的斯大林与党员们心中的伟大领袖过于悬殊。统一发放的领袖像中,斯大林一直是伟光正的慈父形象。而在毕加索笔下,伟大领袖仿佛回归了打家劫舍抢银行的血色浪漫,虽不无年轻暴徒的野性魅力,却绝不适合接受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顶礼膜拜。

刊登毕加索版斯大林像的《法国文学》
刊登毕加索版斯大林像的《法国文学》

毕加索这次的解释有理有据,他想把斯大林画成一个“来自人民的人”,而不要弄成半人半神,但斯大林跟“人民”从来就没什么关系——青年时代的斯大林不但是远离寻常社会的激进党徒,还因“筹款工作”与黑帮过从甚密,闹到党组织怀疑他“到底是同志还是大哥”的地步。

斯大林的党内生活也并不顺利,甚至在为党坐牢期间,其越狱经费都被一位革命同志中饱私囊(斯大林上台后此人被枪决)。无论对斯大林本人还是对他的忠实信徒而言,激情燃烧的岁月并不值得追念。

青年暴徒时期的斯大林
青年暴徒时期的斯大林

毕加索很快受到批判。不但法共党组织予以抨击,各党报也收到了大量党员群众愤怒的来信。连刊物负责人阿拉贡也遭到了连带伤害,被认为“客观上鼓励了毕加索同志的形式主义美学把戏”。

可能是压抑了太久,面对组织上派来跟他谈话的同志,毕加索这次一反常态地当面发起牢骚:

“你说说,反正都是这样,我干嘛不干脆画一个全裸的斯大林?而如果我那么画了的话,他的阴茎应该画成什么样的?画成牛的那么大?你们肯定得骂我,说我把斯大林画成淫魔了。那行,真正的现实主义者应该去测量一下斯大林同志,然后照着给画上。可那样你们又该说了,说我把斯大林画成个普通人了。那好吧,我干脆照着自己的画,可那样你们还得骂我:怎么敢拿自己做素材画斯大林!而且,斯大林到底应不应该勃起?请你告诉我,根据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原则,斯大林到底应不应该勃起?”

斯大林本人非常喜欢男性躶体画,尤其喜欢在上面乱写一些骂人的话,图上的蓝字即是他的笔迹
斯大林本人非常喜欢男性躶体画,尤其喜欢在上面乱写一些骂人的话,图上的蓝字即是他的笔迹。

好在这场批斗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年之后,共产党人就开始对斯大林作出负面评价,毕加索版斯大林所遭到的批判也基本结束。不过,苏联对这位不按照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出牌的老艺术家的关系也再没有之前那么火热。从此之后,毕加索虽仍照例履行他作为党员的义务,但也不再是之前激情四射的共产主义战士了。在大众眼里,他对党的忠诚最终竟是以“到死都没有叛党”的最低标准体现。

毕加索绘制于朝鲜战争期间的《朝鲜大屠杀》
毕加索绘制于朝鲜战争期间的《朝鲜大屠杀》虽然立意在于谴责联合国军暴行,但在创作上却完全不符合苏联的现实主义标准。

被CIA接手的现代艺术

而就在几乎同一时期,曾经在苏联百花齐放的现代艺术,竟在其死敌美国那里找到新生。为了展示美国的艺术创造力和文化多元,最重要的是体现远超苏联的创作自由,二战后美国开始全方位支持本国现代艺术,企图在政治、经济和军事的战场外先发制人。

不过,现代艺术一开始并不受美国人待见。与大胆狂热的俄国革命者不同,传统的美国人对现代艺术并无多少好感,甚至还因其在苏联的一度兴盛,嗅到一丝“共产主义渗透”的气味。1947年政府投资推广现代艺术后,很快就引起全体国民批判,杜鲁门总统不得不站出来表态——“这种玩意儿要是艺术的话那我就是个霍屯督人”,导致正在全球巡回的美国艺术展中途取消。

在人民的骂声中,现代艺术不得不转入隐蔽战线,由CIA暗中扶持。从50年代开始,爵士乐、动画、电影、文学出版等各个领域的艺术家都在或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了CIA的资助。

抽象表现主义运动就是CIA的重点项目,它成功使美国成为可以独立催生现代艺术潮流的国家。不只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在其面前相形见绌,就连巴黎作为现代艺术中心的地位,都在纽约的冲击下难以招架。

美国抽象派艺术家Jackson Pollock1950年的作品
美国抽象派艺术家Jackson Pollock1950年的作品。运用Drip painting创作的大量作品让他在抽象表现主义运动中声名大噪。

惨遭苏联嫌弃数十年的现代艺术,就这样在美国找到了新的归宿。也正是从这个时代开始,苏联的新一代先锋艺术家也走上了新的道路——他们不再像前人一样听任国家机器的摆布,从赫鲁晓夫时代开始,苏联的实验艺术家们将轻装上阵,走上“别等着国家嫌弃咱们、咱们得先主动嫌弃国家”的新路。

苏联的实验艺术家们回首往事时应该还会感到宽慰,他们毕竟感受过官方的温暖,而对于另一些国家,甚至到了今天,官方喜欢的艺术也与现代无关。

中国官方欣赏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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