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原文首发于《郭华丽的blog》,感谢作者“郭华丽”的真情分享,曾撰文《古风浩荡的双河口古镇》。】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娇蛮、怨尤,不在此情此境,不能感同身受,听着,也不过是乱风吹过耳际。年龄一年年递增,如今也是个中人了,亲临一个个年轻时不曾经见的曲折、困顿,眼见着亲人相继的离世,原来是,这珠落玉盘的诗句后面竟是潜藏着逃不开、忘不掉、丢不下的哀伤,窥破个中款曲,却已哑然在喉腔间,说不出话来。

我30岁时,患食道癌瘦成皮包骨头的爷爷离世;31岁时,被病魔摧残的记不得自己,记不得亲人的59岁的父亲离世;上个月末,一直帮扶父母在旬安家立业的大舅离世。此去经年,还有多少可知的,预见不了的劫难在等着我,我不愿再做他想,也不敢再做他想。这结了痂又时时皲裂的伤痛,我用“听天由命”、“人各有命”来分担,我知道我是消极了些,既然忘不掉,丢不开,我只能把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化成生命可承担之轻任他与我如影随形。

礼拜天的下午,我们一家正在吃饭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近,二姐站起来迎在门里说:父来了。我听见二姐的招呼一时高兴亦站了起来欲迎接,一条腿刚迈出,猛然想起,我大舅已经离世了,来人怎会是大舅呢,回身坐下,心下黯然。母亲也起身,或许她也以为是她的大兄弟来了,进来的人,是母亲本门的一个兄弟,母亲招呼,却难掩萧瑟神情。

父亲是渭南的人,意气纵横的青春时节从学校毕业毅然选择了到陕南山区,被分配在了旬阳。经媒妁之言认识了母亲,父亲母亲的婚姻大舅一直是不愿意的,那时的父亲除了年轻硬朗的身体,风发的书生意气真真是一穷二白了。母亲兄弟姊妹六个,母亲老大,大舅老二,爷爷27岁腿上长瘤在床上躺了三年,老太80多岁糊糊涂涂,一家老的老,少的少,就靠着母亲,大舅,奶奶三个人养活,奶奶负担重,脾气急躁,家里能说上话的也就是大舅和母亲,母亲虽然长大舅三岁,但大舅一直体恤着母亲,母亲也最心疼大舅。大舅虽是嫌弃父亲没有房没钱,但用爷爷家的两间牛圈改成的父母亲的婚房还是大舅和母亲仔仔细细拾掇出来的。从我记事的时候,家里的自留菜地打沟、整田都是大舅帮着母亲做,土地分到户了,每年春秋两季庄稼都是大舅帮忙拾掇成颗粒装柜,牵来牛耕种,父亲能安心于工作,我们一家能有现在的安稳都是因为我们有这样一个大舅的存在。

大舅离世快一月了,时至今日我还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就如父亲离世一年多里我总是偶尔听见父亲说:我娃等着,我给我娃做饭去。在回过头来寻不见踪影里一再地泪眼婆娑。“好人有好报”,如今我对这句话满怀质疑。像父亲这样一个一辈子与人为善,谨小慎微,廉洁自律的人,若是有善报,怎么可以被病魔折磨、肆虐了两年多,那样一个自尊的人,生命的最后双目失明,记不得自己,记不得亲人,那是怎样的一份无助和恐惧?大舅那样一个老实、敦厚的人,五十多岁给别人粉刷墙,从架子上跌下来摔断了大腿,大腿还没恢复利索,在工地上干活时又被掉下的石头砸断了小腿,还未过六十岁生日就被确诊为脑癌,从确诊到离世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人生不是喜剧,因为情节的跌宕起伏引逗人继续看下去的兴趣,“屋漏偏逢连阴雨”这样的无力承受却只能死扛的绝望也就是一个人的人生。

配图
(图片来自网络)

父亲在未失忆前已无法握笔,曾用口述,让我帮着记下他的一首诗:人生不觉六十年,往事历历在眼前。自知识少游书海,自感平凡学前贤。生老病死寻常事,心底无私天地宽。父亲口述的时候语调是平缓的。少小离家,历经世道苍茫,人情冷暖的病中父亲,这听似豁达的诗句,平缓的语调掩饰不了明知命将尽的无谓、悲凉。

大舅的儿子决定让大舅出院回家时给我电话征询我的意见,我听了,悲愤地吼叫:“你让你爸回家那就是让你爸等死!”我急忙赶到医院,看着大舅一家人想要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我只有趴在大舅的耳朵旁问大舅:“他们要接你出院,你愿意吗?你愿意就回,你不愿意你就继续住院,没有谁能让你回去。”大舅挣扎着说:“我回算了,住时间长了让人谈嫌。”我又问:“我们现在就是听你的,你说回就回,你不愿意回没人能让你回。”舅说:“那我就住在医院有医生给我看病。”而我下午再去医院时舅还是被接回家了。写到这,我不是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评判什么,记得这样一句格言:不是别人让你痛苦,而是你自己的修养不够。就如我们总是希望好人有好报一样,我想要我们感情能经得住能经得住天长日久的销蚀。

怎样的人,怎样的心智都无法和死神抗争;管你是年少,壮年,中年,管你还肩负有怎样的责任,管你愿不愿意。父亲离世的大半年,我几乎夜夜失眠,我希望我能梦见父亲,我想要看见父亲健康、高兴的样子,父亲也来我的梦里,每一次都是在病床上挣扎的样子,让我一再绝望的流泪,有人问我你一个人在家怕吗?我反问,你会害怕你的父亲吗?大舅走了,大舅的儿媳说她总觉得害怕,晚上上厕所还要人陪着,一个人根本不敢在家里呆,问我:你怕吗?我说,大舅就和我爸爸一样,我不害怕我爸爸我又怎会害怕大舅。大舅走了,我没有整夜失眠,我总是想大舅是给人家干活去了,说不定今天就回来了。明知是自欺。我们总要给自己时间让自己在悲伤中走出情绪、肉体和灵魂都承受的压制不是吗?

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的记忆找一个依托或是物,或是文字,一点一滴储存能回望过去,通往去路的记忆。都说是人生难预料,此情可待成追忆,让亲情、爱情、友情,不再哑然在喉咙间,能在心里开出鲜艳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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