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之湖

原文首发于《华侨报》,感谢作者“黄开林”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独步华山》】

因了共同的爱好,去看一位素未谋面的人,一个比我年轻了许多的老乡,就唐突而又迫不及待地来到浙江嘉兴的平湖。

平湖地处杭州湾,属江南古陆外缘的冲积平原,境内地势平坦,平均海拔二点八米。那不是一般的平,而是有「水」平,平心静气,平畴千里,目力所及,一展平洋,无边无沿。相对我们陕南平均近千米的海拔,平湖就没有海拔。没有海拔,并不是没有容人的海量,没有施展才能的海阔天空。相反,这儿的文化厚重如山,这裡的文明海纳百川,这裡的世风清澈如水。

那天从「九龙戏珠」出来,沿著一条大路毫无来由地胡走,走着走着步入了水巷,平湖这样的水巷太多,并不为奇,前面一座拱起的小桥,古朴雅致,吸引了我的目光。走拢一看,桥的高处雕刻有「当湖第一桥」。平湖人讲分寸,不冒失,要不就是「天下第一湖」了。我喜欢这个「当」字,是当仁不让,当之无愧,是敢于担当,更是当得上湖这个美称的。就像一条好汉,雄纠纠,气昂昂,亮堂堂,响当当。在当地政府网上得知,明宣德五年(一四三零)从海盐县分出大易、武原、齐景、华亭四乡,建平湖县,县治设当湖镇,属嘉兴府,隶浙江承宣佈政使司,因其地汉时陷为当湖。「其后土脉纹起,陷者渐平,故名平湖」。这就是说,当湖早于平湖,前者应是后者的开山始祖。

当湖第一桥
当湖第一桥(图片来自网络)

平湖这篇大文章,不是我这个过客能读得懂的,更是无法把握得住的。大不行,可以小,就从我看到的湖写点心得,或者叫体会。水是湖的生命线,湖是水的集大成,没有水就没有湖,没有湖水就没有归属。水的灵动,能给人以思想和情感上的开启。这样的形态,其实很像文化的走向。地产商们绞尽脑汁,想诗意,想文化,除了在巨型看板上画上森林,小溪,草地,得意之作就是湖泊,起一个让人想入非非的「水岸新城」,或「黄金水岸」。平湖人不需要造作,那水是真水,那湖是实湖,水边有我常走的路,岸上有我温馨的家。

不知不觉,我来平湖已近两月,坐卧起居都在东升南区,要在西安,属于城中村,这儿却是真正的水岸新村,门前有绿树,草坪,花圃,更多的是停车位。屋旁是曲径,石子小路,盈盈一池湖水。成了城里人,似乎还未转变角色,家中有自来水,清晨还要到湖边捣衣,洗拖把。当了市民,还未养成玩心,或在自家储藏室,或在太阳地裡,不停地飞针走线,缝着裤边,钉着纽扣,那成山的衣物随意堆著,彷彿不是某种营生,而是一种踏实,一种成就感。失去了土地,并没有失去种粮兴菜的习惯,哪怕是一寸土,也要撒几颗菜籽,兴几根葱蒜苗,不图收获,只图混个心焦。不时有车来车往,就像人在走路,从不轻易摁动喇叭。男子汉们早出晚归,我见到的都是婆婆妈妈,从未见过她们红过脸,吵过嘴。

清早沿湖慢跑,发现水面起了细微的皱褶,丝绸一般柔软,那些萍就一跳一跳地好高兴,柔柔地旋着水漂儿,始信宋玉「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一说,很有见地。风是看不见的,是让人感知的,想让湖年轻老成,就千方百计地弄一些思考的皱纹。萍,是水生的,不要土也能活,风就是它的脚,风到哪儿它就漂泊到那儿。湖是土生土长的,无风不起浪,纵是萍水相逢,也是它最要好的朋友。

有一句老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是奔流著的,可以纵横交错,也可以一波三折。湖是静止的,风平浪就静,风生水就起,笼天地于形内,撮万物于怀中,我想到风骨这个词。风是湖的骨,湖是风的怀。身是自己的,对环境的适应,受地利的恩惠,耳儒目染,慧根深扎,风水益气,骨骼增钙。

我相信时势造英雄,更相信环境练性情。土生土长的岚皋堰门人卢修宾,为人谦和,举止大度,不急不躁,凡事总往好处想。情怀高致,唯品行堪正;高情大义,其风华自雅。不算计人,也不怕别人算计。小伙子已在平湖定居,娶妻生子,事业有成。去平湖之前,我不知他的操行,更不知他的长相,那天在嘉兴火车站门口,彼此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像是早已相识的知己。身材,肤色,装扮,完全江南化了的他,开口没用普通话,而是我们习惯了的乡音,这让人感到亲切,语气里透着儒雅,笑意中含著真诚。生怕我不麻烦他似的,说开的是自己的车,单位发油票呢。在五星级酒店点菜,说是单位发的有就餐卡,不用就浪费了。把一套单元房的钥匙交给我的同时,送上已经缴过费的当地手机卡,说父母过来住了一段时间,生活不惯向(岚皋方言,不习惯之意),房子虽然空了一些日子,却很乾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他很忙,又当女婿又当儿子,管了老的还要顾小的,挤时间陪我游览了南湖、乌镇、乍浦港、海宁盐官,还有徐志摩、王国维故居,一路的开销都是他大包大揽,还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很可惜,没有去横店,还有绍兴。

时逢冬至,特意送来一袋糯米和红小豆,说是岳父家自种的,叫我煮到吃,这是平湖的风俗。从包里掏出两瓶醪糟,里面泡著两枚鸭蛋,说这是号称「天下第一蛋」的平湖糟蛋。又专门开车到嘉兴,去吃五芳斋的粽子。他说,平湖的吃货多,这两样只是刚起了个头,你多住些日子,以后慢慢品尝。语气和神情,有如平湖的地方风味,糍糯溢香,醇厚绵长,进嘴入心,颇堪玩味。

我不知道修宾的这种素养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修持,反正与平湖水土有关。刚有自理能力,就到平湖闯荡,很快站稳脚跟,如一茎芦苇,根扎得深,基打得牢,尤其在文学创作上颇有建树,开了专门的研讨会,得到当地文化部门的赏识,从一所中学调到文化馆。出于文友之间的交谊,我把《家在岚皋》寄去,不久收到专论《家的名字叫岚皋》,题好,文更专业,可见一个在外闯荡的成功人士,都是不忘根本的,都是记得住自己的家乡的。说实话,弃烂熟于胸的口味,去服别人的水土,这是需要胆识的,也是需要勇气的。立业,成家,成了平湖的上门女婿。我不喜欢入赘这个词,容易让人想到累赘,还是上门好,有了门,就有了家,就不是门外汉。这门上得大,上到了乍浦,上到了平湖。从另一个角度看,说明岚皋人好,平湖人喜欢。当然,还有平湖的胸襟,不排外,善接纳。

就在离开平湖的头一天下午,我在修宾的客厅裡看到动人的一幕:偏西的太阳照进湖心,没有停顿就折射到牆面,追光灯似地打了一个金色的对号。修宾的路走对了,选择自己擅长的工作对路,平湖的风土人情对上了口味。温润的阳光让整个房间成了暖色调,越燃越红,直至馀晖漫天也被映红染紫,渐渐淡去、散去、暗去,然后霞光尽敛,融入冥冥夜幕,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平湖的水不深,文墨却厚,随便遇到一块石头,也许与某位才子有染,沾在脚上的尘土,或许从哪位文豪身上飘落。在这样的地方舞文弄墨,并且得到当地业界认可,这是多麽的不易!

平湖归来,总结四言:人在江湖,身在自我。物竞天择,心平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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