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心

【感谢作者“@青衫读过”的原创分享,曾分享《无干炸不将息》。】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电影《秋菊打官司》里秋菊挺着大肚子进城找公安局长告状,淳朴的小姑子问她给局长带点啥,秋菊思忖了一下,说那给局长带点儿点心?影片满是热气腾腾的生活场景,热炕头大海碗红辣子玉米棒,农用三轮车开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集市上满是嘴里叼着烟,身着褪色中山装采购年货的农民们…这是八十年代鲜活的写照、充满了淳朴、忠厚、木讷而善良的中国人。白皮点心,是人们最先想到的好东西,当然,秋菊最后还是买了一个时髦的玻璃镜框,毕竟白皮点心太普通了。

《白鹿原》里黑娃把冰糖丢进嘴里,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了,那是怎样美妙的一种感觉啊:无可比拟的甜滋滋的味道使他浑身颤抖起来,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当鹿兆鹏隔了几天又把一块水晶饼放到他手里时,黑娃却瞅着那酥松的白似雪的糕点,手心里落着松散的皮屑,身上又开始颤栗,倔强的黑娃一咬牙把那水晶饼扔到路边的草丛里。大惊失色的鹿兆鹏惊呆了,水晶饼在他来说也是稀罕的吃食儿,黑娃留着泪说:“我再也不吃你的什么饼儿什么糖了,免得我夜里做梦都在吃,醒来流一摊涎水…”,鹿兆鹏这才松了手,似乎也颤栗了一下。

陈老师这一段描写极其传神,黑娃生于乱世,家境贫寒,不断经历着诱惑、改变、抛弃和回归。他一生经历曲折坎坷,终也是悲剧性的人生历程,他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他知道什么是“苦”,他渴望那世上的甘甜,渴望美好的生活。初尝美好的震惊和颤栗,却能毅然的“舍弃”,来自于对美好生活的恐惧,那种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迷惘,就在一个小小的水晶饼上,恰似一场稍纵即逝的烟火,令人心痛。

我小时候已经不爱吃白皮点心了,因为点心太硬,都是走亲访友传来送去的,能打开吃的时候,都硬的似铁,不如蓼花糖、桃酥之类的好吃。其实三原的糕点颇有名气,如南茂号的传统糕点蓼花糖、南糖点心、什锦南糖等以制作精细、风味独特而最有声誉。那时候流行一种南点心,这是十几种风味独特、形态各异的三原传统糕点与南方糕点的奇妙组合,有个顺口溜: “牛皮、虎皮、夹沙糕,寸金、麻片、雪核桃;卷心、荸荠、桂花糖,还有酥糖用纸包”。南点心有个铁皮盒子装着,林林总总的看着十分诱人,我喜欢牛皮糖,特别耐嚼,可惜后来不生产了,很怀念这样的糕点,金库一般的感受,那铁皮盒子也保留很多年。

水晶饼配图
(图片来自网络)

后来知道西安的白皮点心高级,酥皮,叫水晶饼,属德懋恭最有名了,因其馅晶莹透亮而得名。德懋恭的水晶饼称为“四色水晶饼”,馅料内有玫瑰、橘饼、核桃仁、青红丝等多种材料,掰开之后红是红来绿是绿,煞是好看。酥皮水晶饼比白皮点心小巧,油多不腻,入口渗甜,浓郁的玫瑰和橘饼的清香令人回味无穷。过去人吃白皮点心,都放到锅里炕一下,馅料里面的糖和动物油融化了更好吃,现在冬日里上了年纪的人还喜欢把点心放到暖气上烤烤,也是这道理。

在渭南,无人不知石灰窑水晶饼,渭南是水晶饼的发源地,相传是起源于宋代下邽县,就是今日渭南市下邽镇。石灰窑水晶饼以上等优质白绵糖、冰糖,猪板油植物油为原料,入口沙甜,渭南市健民食品厂的石灰窑水晶饼馅料只有桃仁和桂花,没有青红丝,咬开之后晶体细密,凉舌渗齿,甜润适口,如今也是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喜青红丝的人一定要尝尝渭南的传统名吃。石灰窑水晶饼、时辰包子,都是来渭南市不能不吃的美食。

清代末年,渭南同义栈张采风技师改进精制水晶饼,产品以“金面银帮,起皮飞酥,凉舌渗齿,清香爽口”而名声大振。庚子西狩,慈禧太后避难到西安,曾在广济街口闻香停车,品尝了德懋恭生产的水晶饼并大加赞赏,逐将其钦点为“贡品”。水晶饼素有“金底银帮鼓鼓腔,红色印章盖中央”的赞誉。为什么要给上面盖章子呢?我想还是与重阳糕点的风俗有关。重阳吃糕的习俗至少在唐代就已经十分流行了。《唐六典》记载:“膳部节日食料,九日麻葛糕。到了宋朝,重阳糕的花样逐渐增加。《东京梦华录》卷八中记载的是“狮蛮糕”:“都人重九前一二日,各以粉面蒸糕更相馈送。上插剪彩小旗,掺飣果实,如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之类。又以粉作狮子蛮王之状,置于糕上。”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三四引《岁时杂记》载:“民间九日作糕,每糕上置小鹿子数枚,号曰食禄糕。”这是取“禄”、“鹿”谐音的好口彩。扶风的鹿糕馍,就是重阳节吃“禄糕”的习俗传了下来,古代人在糕点上装饰鹿、大象等物取彩头,后来就逐渐演变为盖章子,鹿糕馍上就印有一个 “鹿”的形状,也有印些“寿”、“囍”字样,简单的就是点上红点,都是取意吉祥的风俗。

年纪大了,胃口小了,嘴却馋了。很多年轻时对甜食不屑一顾的老人,开始对甜食青睐起来。水晶饼油大糖多,不易多吃,但是看到老人能有个念想,后人们又怎么能忍心不让老人吃呢。广东也有水晶饼,但那是澄粉做的,表皮就是晶莹剔透的样子,秦人的水晶饼说的是心,一颗水晶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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