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在上

原文首发于兵马俑BBS,感谢作者“dubindubin”的原创分享。】

接到去照看老谢的通知以后,我周围的工友对我的态度十分古怪。

他们议论了一下午,有人开玩笑,有人给我想办法(虽然听起来像是嘲笑)还有人在恭喜我(听起来也像是嘲笑)。我不知道我们车间主任为什么要选我,我想得脑子疼最后似乎得出了结论:主任觉得我有能力、主任觉得我碍眼、主任觉得我家离得近。我的工友是这样羡慕我的:“多好哇,不用上班了钱还照发,我们求之不得呀”“反正你和他又不认识,胡乱塞给医院治就行啦,治也治不坏”。

没错,我和老谢只见过几次,他长着两条谨小慎微的眉毛,走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我们偶然在上班路上点个头,有时候也在食堂里碰见,没发现他有什么不正常的,也许只是装病呢?我在开往第八医院的公交车上胡思乱想,初夏的风显得毛手毛脚,我的旧衬衣从脚下一只行李袋里呲出来一角,我穿上它难看得就像一张被看旧的报纸。随着目的地的靠近,我隐约闻到一股让人麻醉的气息,我因为即将开始的离群索居的生活感到焦躁不安。

在糊里糊涂地办理了一系列手续之后,我领到了老谢。大夫的口罩掩饰不住轻松,好像为一件失物找到了主人。他又交代了我一遍,每天要吃几次药,红的白的各几片,隔两天来做一次治疗,出现突发情况了怎么办。他把一只带着橡胶手套的白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八院的墙壁被喷得雪白,上面编着一些毛躁的数字号码,走廊的水磨石地面被拖得雪亮。我期待的病人一个都没见到,风把叶子吹出风铃一样细巧娇弱的声音,但我仍感觉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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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谢跟着我出了医院,他穿着毫无样式的病号服,我们的下一站是杨村,确切地说是杨六停家。他们一家人坐在门口吃凉面,对于我们的到来好像驾轻就熟。在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样专门针对八院病人出租的空房,房租的收入让村民喜出望外。

杨六停安排我住进了一个类似于套间那样的房子里,我在里屋,老谢在外屋。杨六停嘴角的辣子还没有擦干净,他散发出的黄瓜和大蒜的气味让我心旗摇荡。他幸灾乐祸地说医院病人太多治不过来,所以只好把症状轻一些的送进村里。我一点没听进去,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更不知道老谢在想什么。老谢伸长了脖子坐在一张木床上,脸上显得十分平静温顺,实在不能相信像他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食草动物也会得这种病,至于后来我无聊地在分析老谢脑海中的各种牛鬼蛇神,那都是后话。

我在杨村的日子固定下来了,因为我给杨六停的女儿一包糖。第二天我就吃上了他家美味无比的凉面,当我走到老谢跟前的时候,老谢也闻到了那种清香生黄瓜和新鲜蒜泥的气味。他耸着脖子满脸惊喜,惊喜也没用,他的饭要在医院的大灶上解决。你能猜到,大灶为了防止这些病人堕入红尘,饭菜都做得十分寡淡,老谢在灶上吃了两天之后,很快身上就开始浮现出一种呆若木鸡的禁欲气质。

我时常坐在院子里看大雁塔,没人理我我能一看半个钟头,老谢和另外几个疯子在村口的小学操场上打篮球——还经常邀请我和他们一起打,当然被我拒绝了。他的球友和他一样,属于比较温和易于管理的疯子,没犯病的时候基本正常,犯了病六亲不认。我没有见过老谢发病的样子,他平静得像一个脸盆装满了凉水,虽然我有时候提心吊胆,但更多时候暗自庆幸。

老谢和疯子们在一起打篮球,他们通常选择在下午行动,他和王疯子、马疯子、刘疯子、张大疯子和张小疯子自动编成了两支三人篮球队。他们在尘土飞扬的篮球场上大呼小叫地乱跑,不时有人还耍个盖帽啊三步上篮啊,打起球来他们不仅毫无异常,看上去还特别炫。但个别时候他们会分不清各自的阵营。比如有一天,张小疯子发挥神勇,但到最后谁也张小疯子是甲队还是乙队的,疯子们吵着吵着快打起来了。张小疯子一直在结巴说:“我绝对应该跟王大秦是一队的”,转眼他又说“我跟马宝子和谢瘸子是一队的,王大秦一直防我来着”。

为了把张小疯子一览麾下,马宝子和王大秦开始了他们煞有介事的争论。他们好像在互相对骂,马宝子以前是个老师,骂得妙语连珠净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词,但跟王大秦言必称“我妈“或者”你妈“根本对不到一块去,所以更像是自言自语;刘疯子是王大秦的跟班,不论王大秦说啥,他都鼓着掌说“王队长说的对,你就是个‘你他妈’”;三人篮球赛成了三人骂架赛,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只有胆小的张大疯子一言不发瑟瑟发抖,最后这场比赛的结果两败俱伤,张小疯子在巨大的压力下犯病了,他一犯病就满地打滚鬼哭狼嚎,我和杨六停都跑到村头去劝架,但我们都束手无策,因为他们越吵得不亦乐乎。

我们越无处下口去劝,你怎么去劝一个疯子要冷静点?你只能劝一个疯子,到点了乖咱该吃药了。张小疯子的监护人是他一个发小,他制服张小疯子的秘诀是威胁他:“你是啥成份?!你再这么着,你爸明天就被关牛棚了”。但显然,这招不是百分之百有用。

在黄土飞扬的操场上,有几个泥头泥脸的小孩整整齐齐围着,像看大片一样观赏我们,他们绝不多嘴,更不参与,比我要老练多了,这可是我第一次观摩疯子吵架和疯子犯病啊,我在人群中感到巨大的无助和孤独。

唯一使我安慰的是,我的老谢很争气,他出乎意料地冷静——其实他没有和他们一起吵我就谢天谢地了,他还乖乖跟我回去了,我简直感动地要给他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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