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掩映的土屋

原文首发于《华侨报》,感谢作者“黄开林”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蔺河口》。】

这是我的老家,四间土墙房,座落在一个叫草鞋垭的小地方,坎上叫莲花台,对面叫月亮坝,旁边有条清亮亮的小河叫芳流。

我总是自我感觉良好著草鞋垭的名字很美,并且一直津津乐道。老伴当初作贱我是乡下人,有米吃,也有稻谷草鞋穿。这名儿有土腥气,也有草木香,土得能掉渣,就不土了,就像乡下的方言俚语,朴素得恰到好处。土屋并不小气,长四间,门很大,是真正的大门,一年四季的风都可以来去自由,行走方便。母亲说门老关着,就没有人气,想到屋的人都不来了。门大窗子却小,小能聚焦,望出去不会分神。婆说过,窗是房子的眼睛,小而有用就行,大而无神等于零。有门却不常关,整天开着,鸡和燕子还有青草气息可以随意登堂入室。

现在的草鞋几乎没人穿了,垭子还在,草却固执地茂盛。我喜欢草鞋垭这个名儿,最大的成因是基于这个「草」字。婆说过,百草都是药。母亲说过,每一种草都会开花。

夏天是植物最发旺的季节,青山连绵著青山,稻田连绵著稻田,草色连绵著草色。我家旁边稻田加上野草,还有高大的玉米,把田地遮掩得密不透风。那条泥巴小路就非同一般了,有翡翠镶嵌,用锦绣铺成,脚片大大方方与美好的东西亲密接触。清晨蛙声遍野,黄昏炊烟缠绕,傍晚点燃熏夜蚊子的艾蒿,浓烟过后,空气里游荡着迷人的清香,久久不愿走开。能容忍许多事物和平共处,并让它们相安无事,亲密无间,这是一种胸襟,也是一种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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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父亲说,种稻谷的地方原先是一坨旱地,盖房时取土,硬把那儿凿成了一块水田,土地到户时,分给别人不要,嫌瘦,背阴,禾杆比谷粒耐看。我们却视为家珍,生怕别人看上,这里面当然有感情因素,但人不能嫌弃土地如同儿不嫌母丑一样。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别小瞧了土墙瓦舍竹篱,它们可是时时与绿色相处,天天与鸟虫比邻。虽然一些草挤占了小路,却成了真正的芳径,我们尽可能地把脚板抬低,把脚步放轻,心安理得地享受轻柔的抚摸。草丛中的蛐蛐、蝈蝈、土狗和纺织娘,他们的嗓音非常清纯,像教堂里唱诗班的那些孩子,晶亮如草叶上的露珠,尽管听不懂一句,每一句又都像是唱给我们的。

我仿佛懂了,对待一些东西,不仅要学会向上看,看高贵、体面的风头正劲,更要知道向下看,看并不起眼的从容、淡定和卑微中的尊严。心态平和了,就会觉得土屋那么静,那么幽,那么庭院深深,那么爱不释手。

这些草我是认识的,脸儿都熟。昂着头的是狗尾巴草,奇怪?谁家这么粗心,狗丢了尾巴,也不来找。爬在地上的是车前草,我们叫蛤蟆衣,青蛙把衣裳丢在这里,也不嫌冷。马兰头我们叫泥鳅串,马兰花开,泥鳅喷香,一个养眼,一个养胃。鱼腥草我们叫择耳根,这耳根也能随便挑剔么?听听墙根是可以的。还有蛾儿肠,一点也不像蝴蝶的肠子,说是谁撒了一地金针菇,还有点沾边,只怕是豆芽一般见天绿罢了。灯芯草像韭菜,虽比韭菜圆滑,内心却是一番轻松。野茄子的籽粒长著倒钩,像古代的某种兵器,进了药舖突然变老,成了苍耳。野草莓,我们说是蛇泡儿,蛇吃的水果,我们想吃也不吃,跟蛇争食没有道理。丝茅草让人想起丝竹的乐器和国酒茅台,听音乐,喝美酒,好不快哉!

草都会开花,有的大,有的碎,有的艳,有的暗,没有指令,没有章法,因为它们不是炫耀,而是为自己而开。小草结籽也不是证明有生育能力,而是不结不行,不结就会枯萎,就会死得更快。

任由草们在房前、屋后、路边疯长,并非我们懒惰,而是气度,一种包容之心。草是我们的朋友,不仅能治病,灾荒年月曾经救过我们的性命。仔细看,它们都是很有姿色的,一点也不丑陋,也不萎缩,卑微而不自卑,柔弱而不轻贱,特别是那种顽强劲儿,人类真该好好学学。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不容易,都应该平等,都得追求生活品质。有草相伴,天也蓝,地也宽,空气也鲜,只要跟自然能融为一体,草木的清香就会融入骨髓。

这是草帘,是青纱帐,是绿色的屏风,把老家的土墙房掩映得诗意盎然,生机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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