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还乡(下)

@ 二月 17, 2016

原文首发于《秦岭刘云大郞的博客》,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上篇回顾:《玉米还乡(上)》。作者曾撰文《西河坝子记》。】

门前门后的趟地里,麦苗在冬月里黄拉拉的,像是地墒不足,像是肥劲不足。你这样一闪念,然后就笑自己了。冬日的麦呀,就该是这样黄不拉拉的,像是一个走上痨病刚刚起色的汉子么!冬麦瘦,夏里收。冬麦旺,一包糠。

你跟在老父亲屁股后头,似是这个早饭后约下的,一前一后到房前屋后的地里转一转。老父亲背着手,躬着腰。像领你走路。你走在后头,挪个碎碎步。生怕走错了路口了。

你们看了麦子。你们看了胡豆。你们看了冬水田,冬水田泡出了气泡儿,在半早上斜斜的阳光下,一会儿这里冒个小水泡儿,一会儿那里冒个小水泡儿。你知道,冬水田泥水深处,有肥硕的黄鳝在冬眠,你在想要不要年三十杈几条给老父亲做个酸辣子爆黄鳝下酒呢?

你在想,翻过年,冬田就醒了,是蛤蟆咕嘟醒了,在春天的田水里一片片黑云似的游,不多久就该是一片蛙声,那个时节,冬田就该翻犁了。闲下一冬的牛,就要给它们喂了精料,灌了包谷酒,好叫牛的力量醒转来。

你跟着老父亲,转过了菜园子。一阵麻雀轰地飞出园子,它们旋转着飞向半高空,撒出一片小雨价唧喳声,然后四散开来,冬日的地面上就留下一片的飞影。大白菜都长有一抱搂了,腰子上扎着稻草。小水红萝卜的缨子青碧得没有一丝死色,都是吃足了水气的,红的萝卜露出半拉小身个儿,还要往土外面长呵!芫荽青中泛着紫色,正是好吃用的时辰,那个炝劲可以想得来。三十晚上,一吊罐小水红萝卜炖羊肉,要加这芫荽,有了这芫荽,一屋子才有过年的气气。

你跟在老父亲身后,太阳渐渐升得比树梢高了,就把你爷儿俩的身影投在土地上,黑黑的,一会粗,一会儿细,像影子在犁着地。你的老屋就在这四山包围之中,你家看得到半个村子,所有的屋顶都比你家的屋低,你家在半坡上,半个村子在冬日的阳光下,还没有醒转来。雾气和人家的烟气,都是轻淡的,半浮在空中,这个冬日还没有起风。

你和老父亲,就这样走着,竟然就没有说上一句话。

你在心里和庄稼说话,也和老父亲说话,老父亲快七十了,他做了一辈子庄稼,他把每棵苗都种得发旺呵。你鼻子有点酸,想老父亲把自己这个家种得就似每年的庄稼那样叫人贴心,啥时候回来,都是一个依靠。随便抓上一把包谷就能活人哩嘛!

你去了山下的镇上,冬月里,没有什么可在集上买卖的,但镇上一街筒子都是摆在铺里铺外卖的。还未到腊月呀,人群像城里一样地多。在整个灰扑扑的景色中,人是五颜六色的。你背上背个帆皮包,你像是赶集的,又像是城里人下乡来游玩的。你注意到很多如你一样的人有着的一样的神色,你想他们也是刚刚回到自己的老家的吧。

你在心里笑笑自己,哪里像个城里人,就是穿戴整齐一些的乡下人么。你知道自己并没有进镇上走一走的理由,有什么事呢?没事嘛。就是闲转悠嘛。
你是想理个头吧,是想在汪记理发铺刮个胡子吧?

打记事起,父亲每上月天气就会牵着你的手,进一趟镇上,除了灌油称盐,买几包火柴,就是给这个老儿子理个头。

从刮个头,剃个脑壳,理个平头,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个理发铺一直就在。老汪师变成了小汪师,小汪师再变成老汪师。木头转转椅变成了铁转转椅,手推子变成电推子,唯一不变的是那把刮头刀,那吊在墙上的刮刀布,老汪师和小汪师用这刀这布,刮掉了乡下人顶上多少烦恼毛,两指半宽窄的刀片子,在刮刀布上上下反正几个来回逛荡,好似那刀便锋利了许多,被温毛巾泡软的老人头,胡子,在刀下一刮一个白行子,好像冬月杀过的猪,开水汤猪毛,刮刀那个爽脆劲,像八月的大太阳下薅包谷草,那个脆劲呵!

你理个了个平头,又刮了个胡子修了个面。你从理发铺的镜子上,看到自己的面,四十多岁的汉子呀,四方大脸呀,麦子色的肤呀,满眼的饿死纹呀。这个在年年要去城里刨食吃的汉子,回到乡下,就是这么个怪模样呵。

刮了胡子,还真轻松了许多,你走在镇街上,没有人跟你打招呼,你也没有见到熟识的人。镇子还是那么老,一街两边的板铺门,一街面的青石板路,川陕界上的麻辣乡音,一街筒子的猪油炒豆豉味。你渐渐走得散漫起来,像是这老镇街一个游手好闲的老户,你没有什么急事要去办么,你就是和一街筒子的乡下人一样,在冬月的集上走一走呵。

你还是给两个儿女、老父亲、老母亲买了过年的新衣裳,你给自己的女人特意买了件大红的火红的羽绒袄。你想象自己的女人穿着这一身的火红,在四山之间那飘眼的模样,你就笑了。你给自己新买了一板刮胡刀。你还给老父亲买了两瓶六十块一瓶的泸康酒,你盘算大年三十就喝这个。

你快要出镇口时,你拐进一道山湾子,你去看了镇上正在建着的移民搬迁安置点,一色十数排七层高的楼,水泥街,小区花园,社区服务中心,花园的喷水池子,警务室,有农工还在街边上植树,你一眼望不到边的都是楼房,你知道,那中间一套,不知道在几楼,是你未来的新家。

你走出镇街好远了,你这才明白,今天是专一来看新房子的。明年春天,胡豆收了,这些楼就该住人了。你的老家村子,是要搬迁出山的,每年都有人户搬出大山,搬进他们未来的新生活。

我采访你的时候,你在自家地里煨火粪,你的火粪烟雾把半个村子都遮没了。这么大个村子,在冬月里,就只有你一家在烧火粪。你说,村上人户春天都不准备兴地了,要搬迁了,顾不过手来呀。

你的老父亲蹲在你家大门口烧旱烟,你的老母亲和女人,在灶火屋里忙着给我们做一桌好饭。

腊肉味从灶火屋里飘出来,叫人心下不安生。我多年在基层工作,所以我能想象那一桌好饭将是什么样的成色。有炖的,有炒的,有红的,有青的,有片片,有砣砣,有丝丝,有芫荽塌辣子,有腊肉炒豆豉,有在火垄坑里铜壶里正煨着的老包谷酒,空气中弥漫着小水红萝卜的清香,清香中带些甜腥气,那正是新鲜小水红萝卜炖羊肉的气息,这气息好比最动听的语言。

在这三个来小时里,我前前后后只照过你的女人两三面,她给我们泡茶,续水,她在太阳快偏西时收铺盖,她用一根竹条子在太阳下拍打那大红面子的铺盖,我看到细小的扬尘在阳光下飞舞。一阵小风刮来一丝尘味,不晓得是阳光的味,还是那铺盖里晒出来的味。

你的女人面相普通,但周正,这使我想起一支歌,“公社是个红太阳,社员都是向阳花”,你的女人与你一样,麦子色的肤,是健康的那种,她扎着做饭的围腰,竟显出好看的腰身,是那种担一担水都不会闪腰的结实的腰身。

我们在太阳地里喝着老脚片子茶。这种茶,头道是水,二道是味,三道是劲,我们已然喝过三道。我的鼻子上感觉是冒出细汗了。这茶有劲儿,抓心抓肺的,让人喝着想起饿,想起大碗吃酒,大块吃肉。想起该面对群山开腔吼一阵紫阳民歌,郎在对门唱山歌,姐在园中摘黄瓜。隔着林子撒一把沙,打掉了姐儿的黄瓜花。打掉了花儿犹似可,打掉了黄瓜爹爹骂。

我们来到你家时,去看过你家的四五只羊在山坡上啃冬里的枯草根。你家的年猪还没杀。你家一大群怕有二十来只花花绿绿的鸡,在门前的空地里刨土。你的老父亲给我们打过招呼就一直蹲在大门口烧旱烟。你的老母亲什么也没有招呼,只是跟在你的女人身后忙乎。

你的两个儿女在镇上寄校念书,此时不是周末,他们不在家。

我们好像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来时准备好的一肚子提纲,不知提说没有。我只知道,你不走了,留下来,安下心来,重拾你的农事。你说过,其实乡下很多东西在城里是值钱的,不想走了,就在地里种,地里喂,哪里的黄土不养人呵。你说你准备在山里养羊,养很多的羊子,你说只要城里有人要吃要喝,这清水青草养出的羊子还不值钱么。

我知道,你也不打算搬迁到镇上去,你说过,你就在这块地上,跟着老父亲养羊种地喂猪喂鸡。

你说,明年一开春,你就要在所有的地上种上包谷,老品种的黄包谷,你说,这东西好哇,人吃猪喂的都好哩。

灶火屋的香腊味太呛人了!我突然不想问什么了,我就等着这顿好夜饭,我甚至想让你也在红火灰里丢一把黄包谷,焖成哑米子,我们把它们捧在手里,吹去灰,一颗一颗叫它们在口腔里悄悄地炸开,鼓一口腔的包谷籽的香气,然后就着下酒。

这是冬月的川陕边界上一个四面青山绿水的村子,土地和山林呈现原始的静态。即便在这冬里,空气中也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你坐在我的对面,我的年纪比你稍大些,但你的苍老又看似比我老。你一肚子的想法,说到春天定下的计划眼中就有笑的水花花,而我此时此刻却语言笨拙,不是个记者,也不是什么总编辑,只像是乡下一个没有文化的傻包子。你有着很普通的名字,像土坷垃那样普通。我如果不把它记在采访本上,

没准转身就能忘了。我使劲要记住你的脸庞,四方脸,麦子色,脸上细的皱纹少说也有大大小小一百条。

我说,明年开春种包谷时候,你给我捎个信,我也来帮你种包谷呵!你说,要得么!给你留一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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