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

@ 二月 18, 2016

原文首发于《兵马俑BBS》,感谢作者“dubindubin”的原创分享。】

我爸跟我讲起他去彬县的经历时,正是一天中最浑浊缥缈的傍晚时分,白天和黑夜匆忙交接,带来转瞬即逝的光线变化。他说,在四十多年前一个类似的时间段,他和另外两个同学走在泾河边的公路上,背后和眼前一片茫茫。

我问,为什么要走在河边的公路上?其实,刚刚过去的初五那天,我也是带着这个念头,而且巧合的是,我的前面,后面也是一片茫茫,我的感觉也和四十多年前一样,饥寒交迫难受得要命。

佛有二十米吧?在一个大的洞里,对,旁边还有些小的洞,一个一个的。我爸伸手跟我比划,我飞快地告诉他“有二十四米。”我爸说,他对细节已经不那么清楚了,其实让我讲佛洞和更多佛的细节,我也讲不清楚,反而对佛洞壁上从1949年起的乱涂乱画印象深刻,我面朝大佛站着,风吹得十分尴尬——我一会儿想脱帽一会儿想戴帽,大佛在寒风中目光炯炯,蓝色发髻耀眼得像一座雪山。我向大佛深刻表达了我的崇敬,在低头时尝到了无情流下的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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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两个同学瞻仰过大佛以后,我爸和他的两个同学被一辆呼啸的卡车带到了一个名叫“下河湾”的地方,开车的是一个同学隔了十八辈的亲戚朋友,在下河湾他们打算渡过泾河,在河对岸的另一个村子,他们打算去投奔一个插队时候认识的同学,夜宿到他们家,这个计划听起来很不错,而且他们三个人还成功地从那个隔了十八辈的亲戚卡车上偷了一个大白萝卜打算作为见面礼,然而,在下河湾破败的码头,他们大惊失色,划船的艄公下班了,这一带数十米宽的白色水域成了流沙河,成了银河,甚至成了不可逾越的台湾海峡。万念俱灰之下,他们开始走在泾河边的路上,在万丈荒原与万里星空之下,他们朝着根本不知道方向的一个村庄走去。

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发现我的身体正在逐渐冻住,在瞻仰完大佛狼狈离开时,大片雪花已经盖住了黄色的土塬,好像一块面包上的糖霜。我眼光迷蒙地踏上归程,风把雪花不停地卷起来,在马路上聚合力散,宛如一些蠢蠢欲动的鬼魂,车就碾压着如此不安的风艰难地往回开,不时来个心惊肉跳的打转,风雪接连卷起力量更强大的魂魄,莫名其妙砸在窗户上,我在起雾车窗户上涂涂抹抹的小怪物很快被更大的雾气掩埋,我觉得我身体里的每一个零部件都无法哑然收声,在寒冷中,我无法感知自己是更清醒,还是更困倦。

如果没有那扇打开的门,我爸他们三个青年恐怕得睡在广袤无际的河滩上,偷来的那个萝卜也许可以当枕头。不过当老头半枯的脸从门板旁伸出来时,他们觉得整个夜晚和村庄一起亮了。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坐进老头的屋子,老头指着他一个人睡的一张窄炕,晚上咱们只好挤在这里了。好。月亮就像在河滩上悬空停的一只白色猫头鹰,有一些忧郁的光照在墙上的奖状上,三个青年横躺在炕上,小腿以下都悬空伸着,他们辗转反侧,干渴难耐,老头取出一只玲珑小壶:呶,只有这一壶茶,我们四人分了罢!好。他们盘坐着,酽茶似酒,每人两口,支撑他们缓步走进河水一样诡谲闪光的梦境里。

在白昼与黑夜昏花的交叠之中,我只记得观察面前的雪雾以及感知寒冷这两件事。经过了几个隧道之后,雪突然变小,地面上那些让人疯狂的鬼魂也都不见了,然而我想躲进发动机取暖,想躲进一碗泡面中取暖,想躲进服务区的厕所取暖,想躲进任意一个穿着毛皮红光满面的人怀抱里取暖,我在注视任何一样物体时都有和它冻为一体的幻觉,在我回到西安的家中真正取暖两个小时之后,这种幻觉似乎更加强烈。

我爸他们走后,再没有见过那个同挤一张塌,同饮一壶茶的老头,第二天早上他们很早起来,赶着艄公的第一班渡船跨过了泾河,泾河水波茫茫,怀中萝卜依旧,这一切在白天都那么柔情万种。

注:从彬县回来的当天晚上,我开始发烧不退,持续四天,是以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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