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问题的死

@ 二月 29, 2016

原文首发于《兵马俑BBS》,感谢作者“duoduolo”的原创分享。】

这里面的话是我一直想写的,当然首先是写给自己,但也写给别人,这文字是我对别的活生生的人的好意。不过,让这些话聚拢在一起获得形状——-也就是成为一个文章的契机,则是一个少年的死,确切得说,自杀。

谈论别人的死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它涉及到尊重和庄重的问题,我只能相信我心里的真诚,这是我能写这些文字的前提。

迄今我在不少文学作品中看到死,但我并未亲身死过,连下定去死的决心都没有,所以我所谈的,可能是一个我根本不理解的世界,这不仅可笑,而且伤害,但我觉得别无选择,至少有可能我是对的。

我们很难说,一个死是不是有,或者应不应该有形而上学的意义。但有一点是可以谈论的,就是一个死在什么情况下可能被避免,本质上我们每个人都要死,但是不同的时间和方式赋予它不同的意义,从而定义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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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作为一个中国问题》

第一点是,在毫不质疑所有的死(自杀)的意义(不管是死者本人赋予的还是被别人赋予的)的前提下,我相信,这其中至少有一些,是可以通过实际的努力避免的。比如抑郁症,可以通过物理的,实际的药丸治疗。再比如物质的困苦,社会的解体(参考吴飞的《自杀作为一个中国问题》),是可以通过社会革命或者说社会改良来解决的。

第二点是,至少存在一种可能性,这个世界是值得活的,当然,也许这个世界也值得死。我认为我们自小接受的教育确有问题——-至少我所看见的确有问题,我们做A是为了做B,做B是为了做C,做C是为了做D,这是很不人道的,一个佛教故事里面讲,砍柴的时候想着砍柴,挑水的时候想着跳水。我们需要投入生活,投入实际的,有机的生活,而不是像什么东西的生活,这个任务比任何其他任务都要艰巨。比学习专业技能艰巨,比工作艰巨,比获得金钱和地位上的成功艰巨——-也在某种意义上比这些都重要。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志业或者事业,能够取代作为人本身的生活,这是我们今天中国的主流价值观的重大问题,不仅官方的,反官方的也有这样的问题。

我曾经想到过死,不止一次有过站在理性悬崖边的经验,我会不会疯掉,会不会变成一个坏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把我拉回来,也许我没有跌落过,哪怕跌落过,也可以被救赎回来。比方一只猫,一棵草,一株那么直,直的令人痛哭的树,比方冬日树木抖落枝叶之后,他们之间那种难以形容的,有时荡起波纹的清澈,比如一片落叶,飘在长安的天空,寒冷的水流过渭河,这一切值得我们痛哭而活着。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没有这样一门课,没有一门课教授抱头痛哭的技巧(严格就哭而言的,而非关于哭的理论和技术)。

一个会使用锤子的人(李元霸),不一定是一个会抱头痛哭的人。不一定知道,实际的,有机的世界,和活着,是怎么回事。

我相信有很多人,经历过极其痛苦的过程才学会这个,不幸的是,我们还会遇到坏人,真正的不幸是还没来得及遇到坏人,还没来得及打心底里感受到真实的生活。

第三,我们这个时代的生产方式和意识形态是值得反思的。作为一个名义上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国家的生产方式和意识形态,缺乏马克思的人道主义:人的全面发展和解放。

我们在教育(人的生产)和工作领域,完全屈从于经济利益,没有丝毫的理想主义(像王朔说的“什么成功,不就是几个破钱”),高度地分工,把人本身当做工具而不是目标本身,劳动被异化,成为对劳动者的羞辱,我承认在目前的生产力发展阶段,某种意义上的分工(专业性)是必要的,但这个社会可能走得太远了,不同的工种、职业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从社会群体上说,人被分化了,这一点我不多说了(有的人可能不同意);从个人来说,人被窄化了,我总想起美国电影《怦然心动》里面男主那个讨人厌的父亲,他变成那么无趣和讨厌的人不是完全是他的责任(他少年时候是乐队玩家),这个社会从根本上不鼓励甚至压抑不产生实际效益的个人的功能,一个工人种地,享受田园生活,这确是不经济的,但这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功能。

我们现在的意识形态能够接受到的最大的尺度,就是把人的全面发展和解放作为一个私人领域的问题看待,它不主张——-反对把人的全面发展和解放作为一个社会目标,而很多人——-包括我,暗暗下定决心,通过私人的、局部的努力,追求自己的解放————这是荒谬的!如果没有整体的社会革命,就没有办法解决富士康工人的自杀,他们的自杀是形而上学的,富士康工人说“我们没有自己的生活”,每天做工十几个小时,回去就在宿舍睡觉,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问题不在于贫穷,而是没有自己的生活,不仅仅是富士康工人,北上广深码农中的不小比例,也近于没有自己的生活,绝非危言耸听。你当然可以说,少挣钱就可以有更多时间了,就有自己的生活,但是问题在于,这个社会在提倡什么,这个社会提倡的是经济性,挣钱,这也正是这个社会运作的方式。为什么码农不能每个月去修一次密云水库呢?这不经济,码农也不愿意去,不管是经济,还是不愿意去,都不是平凡的,这是根据我们这个社会全部的生产方式和意识形态而不经济的,也正是这个塑造了,绝对不去密云修水库的码农。(自然,密云也不存在需要被修的水库,码农也未必要去修水库,也可以种地,写小说,拍电影,打猎,做木活,随便什么。

最后,穆旦有诗云“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知乎上有抑郁症患者如此评价自己,一个理想主义的,爱与希望的生活,一点也不普通,它需要也值得全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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