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黄儿

@ 三月 3, 2016

原文首发于《秦岭刘云大郞的博客》,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玉米还乡()》。】

入冬北地一派黄,过了秦岭绿汪汪。入冬,江汉谷地,南北二山,欣喜绿色还占领着人们的视野,到安康的外地人,若是打北地来,就“咦”一声,说,这是南方么!

绿的是树木,树木长在江岸上,长在高坡上。绿的也是江岸川地和台地上的菜蔬,葱蒜萝卜水芹菜,芫荽白菜呛鼻菜。绿的也是冬旺的麦,平的麦地之后是起起伏伏的坡地、岗地、沟地、垄地、梯地,那里长着乌青色的胡豆,长着粉青色的豌豆。

再往南北二山里走,豌豆越发气象不凡起来,成块的,成坡的,成沟的,成趟的,野地里的,房前屋后的,豌豆让山的冬绿温暖如春,浅黄中有了这豌豆的色彩,日头下的水汽,也是蒸腾的,像农家的灶头,有了丰衣足食的念想来。

每每,外来人越发信了安康这地方的吉祥,在冬里看到庄稼生长的蓬勃,好了来的心情。外地人说,“咦,”这个地方可以停留一留。

一条汉江,水碧净得深绿,冬天的江水静若处子,有诗人形容是大家庭里的碧玉。某年一位北京大诗人来安康盘桓,来时天黑,喝了一肚子安康酒水,早晨出门就是汉江,一眼望见大江东去,环抱着安康城像弹一只琵琶,水雾轻袅,那早起的水鸟在江面上飞上翻下着找早鱼吃,诗人就大发感慨,眼睛就有了泪水,说要用一个地方的名字向全世界问好,早安!安康。

出门就是干干净净的水,让远来的诗人感叹生活的美好,诗人是乘了飞机坐了高速来安康的,先是在黄土高原上空飞,眼睛里是一派灰黄,黄河小得是一条蚯蚓,飞机下的山山岭岭鲜有绿意,然后是在秦岭的山肚子里穿行,看到绿的山了,看到清的水了,只是世界则局促得见不得一丝天。到了安康边里,水让山后退,城市被水色弥漫,天地宽了也低了,低成水的平面,宽成水的无边无沿。诗人说,这江水让人的心也干净了,干净成赤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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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康看着水,用手掬起水,用唇亲着水,诗人说自己变成了水,心软得像《诗经》里的“关睢”,见谁都亲。在安康生活,离不开水做成的酒水,安康把一切沾酒的饮食,统称成“酒水”,劝客吃酒,说,酒是水汽东西么,喝了喝了也是一泡尿的事么。诗人就在安康喝醉了,喝醉了就要做诗,诗做得如了酒的淋漓,诗人说,“咦!”好久没有这么写过了哩。

诗人是北方人,一肚子面食,也敢说是见过面食的大阵仗的,偏偏安康的面食他倒是佩服得要重新活一回。比如,诗人在安康走巴山,访秦岭,到村子里去,到五百年的老镇子上去,到汉水游女采荇菜的旬阳太极城去,到抱翁灌园的汉水之阴去,到禹歇脚的中渡台去,到阿斗安乐的西河坝子去,也到巴山老林的镇坪去,听一脚踏三省的“鸡鸣”,每每下晚了,主人就整酒给他喝。满桌满碗是安康人的待客之道,有席面必要有酒水。诗人在安康喝了三六一十八种酒,苦的、甜的、涩的、辣的,米酒、稠酒、烧锅酒,包谷酒、苦荞酒、甜杆酒、拐枣酒、木瓜酒,草药酒、虫子酒、雄黄酒、月子酒、劳伤酒,插秧酒、打谷酒、上梁酒、下河酒、社火酒,每喝一顿就深醉一顿,奇怪那酒醉是醉得深沉,却是不沥心沥胃的,每用高了,心下想摧枯拉朽了,却只是不舍得误了这一肚子好酒水的,“安康酒,不用呕”,这是诗人在安康的心得之一,走时告诉主人,叫酒厂免费用做广告词哩!

诗人哪里知道,酒何尝不晓得醉人?是酒便醉人。诗人醉了若干场次后,才猛地醒悟起来,原来安康的酒场子,每每也备办了酒后的醒酒之物,那便是浆水两掺面,那一碗面条下肚去,酒便卸了七分了,于是没有了“害酒”的辛苦!两掺面,好东西,诗人说,自己也算走南过北,只是识得这家常又神奇的醒酒之物太迟了,这半生就不知浪费多少好酒了!

两掺面,豌豆黄,男人食,酒后洋。是说安康的男人们皆喜食两掺面。其实不止,安康的女人也是吃得两掺面的,于是也有这话:两掺面,豌豆黄,筷子短,面条长。是说女人吃用两掺面,竟也是嫌筷子短了些的。把这话学说给诗人听,诗人便仰天大笑,笑说自己竟枉为诗人了。

诗人起初不惯这般冷硬的吃食,以为不如北方的裤带面、粘面“浪赛”,那般酣畅受活,每吃必一头大汗的。两掺面是安康的酒后食,稀薄的一花碗,浆水多,面条少,那浆水菜也若十五的夜星,稀疏得能数出个数来,所谓浆水一大碗,面条十来根,不用嚼,只管吞。那一碗面上得席面上来,也早无了热火气,是半温的,无论夏日,还是寒冬,安康的浆水面永远是讲究不烫嘴的,有人形容叫婴儿凉,也叫手心热。诗人在主人鼓励下,喝了这样一碗浆水面了,竟如夏日喝了一碗酸梅汤的,半晌工夫,那醉的酒感竟醒了三分,有那么几回,主人问,还用酒么?诗人半推半就又用了一程,说,“咦,”今晚不醉了么。

西安城里有个大作家,与诗人相与,作家是商州人氏,与安康相邻,听了诗人言及安康的浆水面,笑道,浆水面是蛊哩,谁吃了几回了,便在肚里种下馋虫了,你要想它一辈子了!诗人敏感,甚赞这一个“蛊”字,将人间至理说得分明,说你说得好着哩,是这个感觉!诗人哪里又深知,大作家一肚子的陕南情结,皆是源了陕南的吃食,比如诗人不晓得,大作家一世英名,却心中只是装得商州的,每每起了思乡情了,便从西安上高速回到商山里去,回一趟,竟也只是念想一碗长面的!大作家回到乡下,乡人问,咱黑下吃甚?作家说,你给咱擀面么!

大作家早年到安康南宫山中采风,贪恋山色竟下山晚了,借住山中一农户屋里,女主人是夜做得一大海边锅浆水面,舂了生姜、芫荽、新花椒的塌辣子就面吃,一行三五人竟把一大锅浆水面造得风卷残云,搁碗吧嘴说,咱明早还吃这个饭啊!是时该屋有一待嫁的小姑,刚刚地区卫校毕业在家过暑假,山风轻吹,山月临空,山溪清音,山狗吠客,山雀嘲夜,卫校毕业生落落大方,连住清唱安康民歌一十八首,竟唱得大作家泪水扑面,心生终老山林之慨,如是若干年,大作家心系安康,必每至夏月,则找若干口实要到安康走一走,旁敲侧击打问那个如梦的山中小姑的近况,只是同行的主人每每不得要领,以为只是作家心中一个文学梦了。知晓就里的,不忍说破,那小姑早为人妻,儿女绕膝了。岚皋人民每每说起大作家这段轶事,必指谁谁谁,一县的美妇人皆有了嫌疑了。

大作家喜食安康美食,时间久了,主人们便晓得,若干的吃食,总也绕不过浆水面去。比如,吃包谷面搅团,自然是须用得浆水菜的,吃面鱼儿,也是须用得浆水的,大作家跟安康熟了,每用餐便自点,也超不过浆水菜,吃用最热烈的便是两掺面,要半温的,要大海碗盛着的,要配伍生姜、芫荽、新花椒的塌辣子吃的,要七分浆水三分面的,要用了竹筷子挑吃的,要能捧着大碗喝将起来的,每吃一回,大作家就盛赞说有浆水面吃,是生活优越着哩,有浆水面吃的地方,是幸福着哩。

某年大作家在安康找一处安静地方写小说,竟一时思路生涩起来,镇日价抽闷烟,构思中的故事、人物、山水间的风土人情,全跟汉江一道下了老河口了,大作家哀叹道,天不叫我灵感生动,是天要我做不得好作家么!恰好这日有安康作家来访,两人原甚相与,这安康作家也甚灵醒,看在眼里,计上心头,遂吩咐招待所夜置席面,待酒喝得七成酣,上一盆浆水面,大作家欣然添碗捧喝,是夜思路大开,文思泉涌,一夜做成中篇一个,后发于《上海文学》,当年获得文学大奖。

诗人在安康留下诗篇若干,最好的一首,便是“早安,安康!”政府计划待滨江公园建成勒石刻碑,以纪这一文学上的好事。地方报纸发了这诗,安康人读后都说写得好,竟写出安康人自己都没觉着的好来,可见是真的好了。又埋怨安康本地诗人,竟委屈了一江好水,一地好饭食,竟是没有写得如此好诗的!诗人临离开安康,我伴他再从汉江边走走,诗人问,浆水面何以蛊人?我给他念一地方民谣:豌豆青,豌豆黄,豌豆收下接五荒,豌豆本是个草草命,莫得豌豆饿断肠。

在安康,豌豆冬种春收,是庄稼里最接早的,五荒六月贫寒之家断了口粮,正好豌豆收了接口。在安康早年的乡下,庄户人把豌豆视为救命粮。

我还告诉诗人,两掺面最讲究麦面与豌豆面的混合,没有豌豆面,便没有两掺面。在豌豆中,讲究用麻豌豆制两掺面,黄豌豆制凉粉,麻豌豆豆腥味冲,却是解酒解暑发旺之物,黄豌豆性子就弱了许多,正好制凉粉,讲究一口凉爽滑嫩,是没牙的老人和女士的爱物儿。安康人嗜一口浆水面,是性子里的养成,没有了浆水面的日子,哪里能成就安康人清淡雅洁的生活哩!

我还告诉诗人,豌豆其实是庄稼里最薄收的,种一升收一斗,可安康人还是种呀,种在冬里,不叫地闲下,收到春里,有了一份念想。种了几十上百年了,年年种,年年收。

诗人望着东去的汉江水,又望着江北的秦岭江南的巴山,说,我去写一首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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