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光头

@ 三月 23, 2016

在村中心的黄金地段,有一个大哥开了个夜市摊位。

他被尊称为大哥是有原因的。他高高大大,为人侠义,乐善好施。如果谁一时没钱吃饭了,他也愿意赊账。他是本村人,他的夜摊有种「主场」的气场。

村子里大量的外来人口,其中不少人都在他的夜摊上吃过饭,大哥每当看到熟客,就会坐对面,和客人聊聊天,聊得兴起了,还会和客人一起喝几杯,大哥不知不觉中从陪酒的,成了请酒的,直接把吃客的酒钱都免了。

一来二去,他的熟客越来越多,夜摊生意越来越好,好像他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了。

大哥有一个兄弟,不太争气,吸毒,被警察盯上了。

2015年十月的一天,警察来抓他弟弟,他弟弟正在大哥的摊位上喝酒、吹牛,被抓了个正着。

警察那天是穿便衣来的,大哥还以为是他弟弟的仇家来找事儿呢,就迎面挡住了便衣,质问了一句:「你射你是警察,你的警察证呢?你的搜捕证呢?」

就这一句话,不多不少,就一句话,大哥就成了他弟弟的「从犯」,被当成「嫌疑人」,和他弟弟一起被抓走了,到现在还没释放出来。

大哥走后,夜摊就剩下大嫂一个人打理。大哥之前的那些「朋友们」也不来了,赊的账也要不回来了,生意一下就冷清了。大嫂说:「那些拍着胸脯称兄道弟的人都靠不住。你哥被抓之后,他们连去探监都没有,更别说帮忙把人捞出来了!喝酒的时候一个个都厉害滴不行,认识这个、认识那个,好像都有通天的大本事。真出了事,人影都找不到了!欠的钱都不还了!」

然而有一个人很有意思,人称汪总。他平时不吹牛,戴眼镜,夹着公文包,看上去很斯文。

汪总大概是前年来村里的,他爱吃大哥夜摊上的肉菜,几乎每天都吃。汪总体重暴增,为了健康开始吃素。吃了一段时间素食,又开始吃肉,并且荤素一起吃。汪总的体型更胖了。

汪总刚来的时候,自称他要移民出国了。大家都不知道汪总是做什么生意,都觉得汪总很有钱,在大哥的夜摊吃饭,他从不赊账,也不要零钱。吃9元掏10元,1元零钱不要;吃18元掏20元,2元零钱不要;甚至,吃90元掏100元,10元零钱都不要了。

大哥悄悄问过汪总,得知汪总是搞投资的。大哥不懂「投资」,看汪总的气派,感觉「投资」是一个高大上、来钱快的好事业。汪总还招呼大哥一起搞「投资」,大哥内心蠢蠢欲动,被大嫂拦住了。大嫂对大哥说:「你弟弟认为贩毒赚钱快,被坑得还不够?这世道哪有赚钱快的事儿?有也轮不到你们家!」大哥心有不甘,觉得大嫂拦住了他的财路。家里的钱被老婆管得严严滴,他想和汪总搞「投资」也拿不出一分钱,无奈,只能看着眼馋。

汪总在2015年还是没有移民出国,也没之前有气派了,也开始赊账了。

2015年下半年,汪总赊账越来越多,大嫂一度都不想让他吃饭了,如果不是大哥仗义不计较,估计汪总每天都要饿着了。汪总趁大哥的夜摊快要收摊的时候来,要吃鱼、吃肉、要火锅、要烤肉,还要加点素菜。大哥夜摊的米饭免费,随便吃,汪总能吃三碗。大哥和他弟弟去了派出所之后,汪总也没机会蹭酒喝了,就喝夜摊免费赠送的汤。

汪总对大嫂说:「春节之前肯定能还上钱,先赊账。」

2016年的春节之前,西安有一段时间非常寒冷,说是三十年以来最冷的冬天,微信公号里的傻逼们纷纷叫嚣着要被冻死了,官方的新闻里却没有公布一个人被冻死在西安的负能量。在巨大的正能量加持之下,西安这个幸福的城市里是没有冻死骨的。

但是,天依然太冷了,又没有大哥帮忙,大嫂一个人又累又冷,就没出来摆摊。

这可把汪总饿坏了…

大嫂说她春节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汪总,是汪总跑到她家里要吃的去了。汪总看上去好像有几天没吃饭了,体型好像都变瘦了,脸的尺寸都小了!大嫂给他赶紧做了一个砂锅,加了大量的肉和蔬菜。汪总吃着吃着就哭了。

汪总给大嫂说:「春节之前要不来账了,欠我钱的人跑了,我春节回家找这王八蛋家里去,一定要把钱要回来,春节之后我再还钱给你。」

大嫂看他都这样了,还记得钱的事儿,也挺心酸的。汪总和其他人比起来,能主动记起「赊账」的事儿,很不容易了,算是大「善」了,算是有良心!
大嫂为了把大哥和他弟弟捞出来,几乎把夜摊一年里赚的钱都扔进去了,只换来了年底和大哥见个面的机会,汪总那晚的哭诉,让她觉得汪总比她还要惨烈。

大嫂没指望他能把钱还上。春节之后,大年初三,汪总给大嫂发了一条短信:「大嫂,对不起,我没要到钱,等我有钱了,我再去西安还钱给你。」
汪总欠钱多少呢?也不多,大概七百多元吧。

「也就七百元!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三四十了,连七百元的饭钱都没了?你咋混滴么!」为我理发的理发师在讲述完上面的这个故事之后,加入了自己的个性点评。

我问:「汪总是搞什么投资项目啊?」

理发师说:「他和人合伙申请国家的农业扶持项目贷款,每次能申请十万二十万,他给那人百分之二十,他自己再拿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五十拿去炒股还是啥…」

「去年股市崩得不像啥了,怪不得…」。我说。

「是咯!都被剃光头了!惨滴狠!惨滴很!」

理发师的店铺就在大哥夜摊的对面,她很擅长剃光头,我这两年来都是找她剃光头的。还好我不炒股,没被剃成另外一种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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