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做一个老人

@ 三月 31, 2016

原文首发于《谌洪果的BLOG》,感谢作者谌洪果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政改不妨从大学开始》。】

苏格拉底一行来到了珀勒马科斯家,那里已有多人恭候多时。对话主角将一一上场,苏格拉底如入鸿门宴。斗智斗勇的游戏即将上演。

端坐中央的当然是珀勒马科斯的父亲,德高望重的老人克法洛斯。没有太多的寒暄客套,苏格拉底和老人的对话很快切入正题。克法洛斯发出了老年人常见的感叹:我老了,所以没有力气往城里跑了。其言下之意,并非惋惜逝去的青春活力,而是想引入全新的人生目标。接下来他的话锋便转向自己最关注的议题:“对我来说,躯体上的种种快乐凋谢多少,与人交谈的种种心愿和快乐便相应地增加多少。”渴望交谈没有问题,问题是和谁交谈,交谈什么,因为不是任何交谈都能带来愉悦的。这大概是他“邀请”苏格拉底来此之意。

苏格拉底洞察了老人的心思,他的发言从迎合对方的虚荣心开始。他说,我喜欢和上了年纪的人交谈,学习他们的经验,看看前面将走的路是否坎坷。而像克法洛斯这样的处在“老年的门槛”的人,也应该乐于将人生的阅历传递给后来者。“老年的门槛”意味着盼望,也意味着忧惧,克法洛斯无法保证跨过这道门槛,在另一个世界,拥抱的将是天堂,还是地狱。未来的好坏取决于现在的作为,也取决于既往的人生。克法洛斯对老来交谈的渴望,缘于他想带着某种内在的丰盈与平安,迎接未知的彼岸。苏格拉底虽然对他的阅历予以了足够的尊重和礼让,但接下来,苏格拉底必将恢复审察者的角色。

克法洛斯还沉浸在自足的絮絮叨叨里。他有些不屑于与同龄人为伍的味道。的确,那些老家伙们聚在一起,大部分不过是唉声叹气,“怀念青春时代的种种欢乐,回想起当年的情爱、酒宴、美餐,以及其他随之而来的乐事,总感到愤愤不平,像是被剥夺了某些要物,从前生活得美满,如今,这根本不算生活。”他们还因此不断抱怨年轻人的侮辱不敬。克法洛斯显然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同,或者比他们会生活。他也享受过,各种爽过,但现在才明白还有真正的意义等待开掘。相比之下,那些老人的抱怨,往往是与时代脱节的反应,忘记了属于老人的位置和位分。美人不会迟暮,英雄不会落幕,这应该是克法洛斯对自己的最佳素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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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国

说到老人的普遍心态,要么自得,要么自怨,其实都是要不得的,都既束缚了别人,也束缚了自己。克法洛斯想换种活法,却对另一种诗意的生活该如何过,不确定、没有底,所以才需要苏格拉底的帮助。在这之前,他也从别人那里,尤其是从诗人那里寻求安慰。他专门提到了索福克勒斯,那位著名的悲剧诗人。诗人在作品里写透了人生的悲伤,说尽了命运的诅咒,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有着令人羡慕的达观心态。当索福克勒斯被问:“性爱方面,你过得如何?还能和女人交往?”他回答:“别提了,老弟!逃脱了那事,本人真感到万幸,就好像逃脱了一个粗暴的主人。”

快感的享用,在多少人那里是如此重要之事,但在索福克勒斯这里,却因为不再受制于本能和情欲的奴役,而实现了安宁和自由。克法洛斯也如此感觉,他进一步将之解读为人因此不再臣服于发疯的、非理性的、癫狂的主人。理性和知识就是力量,不仅让人解放,而且可以让人从容地掌控一切。克法洛斯总结说,关键不在于年老,“而在于人们的生活方式。如果他们讲究节制、脾气随和,那么,老年也只是中等之苦;否则,不管老年,还是青春,落到这种人头上都是祸患。”

按照克法洛斯解释,似乎生活节制、脾气随和,是拥有平安福祉的真正原因。果真如此吗?苏格拉底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撕破对方骄傲的面纱。他很策略地以多数人的名义提出自己的质疑:哦,是吗?你的这种看法也许大部分人都不会接受呢。他们可能认为,你的平和从容,不是靠你的生活方式、节制脾性,相反,这不过是因为你富有,衣食无忧。这一质疑不禁让我想到《约伯记》中撒旦对上帝的挑衅:你不是夸口说约伯是个义人吗?你把他所拥有的财富甚至子嗣统统剥夺,看看他还是不是那么虔敬地信靠你?约伯最终通过了信心的考验,从苦难中看到了更深的美意和更好的生命。

而克法洛斯呢?他无法否认金钱在自己获得生命平安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但他也不甘心把自己的平安建立在金钱基础上。为了表达自己的立场,他这次不再找诗人为自己的观点背书,而是找到了雅典著名的政治军事家忒米斯托克勒斯。当某个小岛上的人侮辱他说,他出名并不是靠自己,而是靠他的城邦时,他的回答是,倘若他是塞里佛斯人,他出不了名,而对方,即使是雅典人,也出不了名。小岛居民犹如贫穷而心怀不满者,把他们放在雅典犹如让不正直的人拥有财富;而把雅典将军放在小岛,就如同让正直者失去了财产,也会生不逢时,泯然众人。克法洛斯想要证明的结论是,“正直的人因贫穷而不能轻易地承担老年,而不正直的人,即使富有,仍不能安心地对待自己。”

克法洛斯离不开金钱,就如耶稣所说的富人上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但他本人不会这么想,他雍容地认为,自己因为有金钱,青年时的挥霍不欠谁的,所以没有道德罪过;而到了老年,他对交谈和美好充满希望,这些美妙的希望取代了身体的欲望,所以他从快乐和欲望出发,却能够超越快乐和欲望。两头通吃,左右逢源,一生不同阶段都蒙眷顾,这是多么得意的人生啊。克法洛斯这样的人,富态而大度,可实际上,却有养尊处优的傲慢。他和苏格拉底交谈,看来并非他真的需要指点或需要从交谈中学到什么,他其实想要的,不过是从苏格拉底口中得到权威的肯定和认同。换言之,他不真诚。

可苏格拉底是较真的。他讽刺地问克法洛斯的财产是继承的还是自己积累的。克法洛斯以辩解的口吻回答,祖父继承的财富和他一样多,将其翻了数倍;父亲使其消耗到少于现在的数量;而他自己给三个儿子留下的财富,比所继承的还稍微多一些。他的语气表明自己问心无愧。可就在这里,克法洛斯已经掉入了苏格拉底的设问中。苏格拉底在解构克法洛斯的满足感:我还以为你对财富的态度是可有可无呢。因为按照常理,不挣钱的人不怎么爱财;挣钱的人,如同诗人爱惜自己的作品、父亲爱惜自己的孩子,对钱如同对待自己的造物般珍惜。要知道,在《理想国》的后面,诗人和父亲都得从理想城邦中逐出,城邦虽然不能缺少创造财富的人,但他们的地位可想而知。财富很重要,但终究是手段,不是目的。

所以,苏格拉底顺理成章地继续追问:那你认为积累财富获得的最大好处是什么?克法洛斯仍然从老人的视角回答:老人临近死亡,会有恐怖和焦虑袭来,以前不在意的事也会凸显。流传的冥间的悲惨故事,以及以前讥笑的故事,都开始折磨他的灵魂,害怕果真如此。此刻的老人会反省做过什么伤害人的事,若有便寝食难安,生活在不祥的期待中。而对于知道自己没有做过坏事的人,对另一个世界的甜蜜希望永远伴随着他。天啦,克法洛斯又举另一个诗人品达的诗来支持自己了,他离开诗人便无所适从。他的结论是,“拥有财富便具有最大价值,并非对每一个人而言,而是对一个正直的人而言。”

克法洛斯由此得出两大正直的标准:拥有财富的人不会违背心愿欺哄他人,不会欠献祭的牺牲或欠他人的债。简言之,即不撒谎和不欠债,而对于有头脑的人,财富能带来这样的果效。苏格拉底抓住话柄,及时插入,将话题从财富引向了正义:既然如此,那么你看看正义问题,是否也可以被界定为说实话和偿还债?若是承认这一点,那又如何解释这种例外:比如,某人从一位头脑健全的朋友那里借走了武器,之后,这位朋友疯了,要索回武器,此时他不应该归还,也不必告诉这位疯子全部实话。正义之偿还债及说实话的标准,并没有否定这种做法的合理性,对吧?

之前振振有词的克法洛斯似乎一下被怔住了。“你说得正确”,他找不到任何别的反驳。为什么,因为这一例外,这一新的故事和新的情形,超过了他的经验和阅历。克法洛斯的长子珀勒马科斯只好出场,继承他的精神财产,将和苏格拉底展开新一轮的辩论。我们这些读者或听众,不一定期待谁胜谁败,更值得我们期待的,是正义的新视野,是正义如何应对新的挑战。

进而言之,正义岂不是包含着合乎情理的变通吗?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什么是正直的人?自己不见得会清楚地知道。以为自己知道没做过坏事而感到心安,或许仅仅是自欺欺人。苏格拉底所举的特例,揭露了正义之真相的吊诡的一面:谎言有时对正义而言也是必不可少的,因为正义是对原则、标准和知识的善加利用。对于那些挥霍财产的不正直的人,对于那些因使用财产而会导致可怕后果的人,剥夺他们的使用权才是正义;而对于那些只知道依赖于传统、权威、意见,只知道随波逐流和盲目服从的人,他们也活该被欺骗。无论个人还是城邦,失去了理性,丧失了思考,就要付出代价,接受被暴君或哲学王统治驯服的命运。

这当然只是苏格拉底(或柏拉图)的答案,未见得正确。我们可以把命运交给有理智的人,也可以让自己成为哲学王。我们可以接受理想国的教育,但也可以自我教育。是的,教育和学习,是终身的事情。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话适合克法洛斯,适合所有的老人。判断什么最好,不被哲人垄断;独立思考能力,人人可以具备。老人的老,从来不是肉体,而是精神。老人只要承认不足,勇敢学习,也可以成为年轻人。无论愿意与否,老人早晚得退场。时光,是最好的老师。

想起了马克斯·普朗克所说的话:“科学真理并不是通过使对手信服与使其看到理性之光而取得胜利,而只能因对手死亡,因熟悉这一真理的新一代成长起来而取得胜利。”这话很残忍,也很在理。老年人要知无知,要知进退。我们都年轻过,我们都会成为老人;我们来了,又将离开。老年人和年轻人,可以互不取代,也必须共同存在。可是,各居其所的智慧,其实也是正义及人类进步的奥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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