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主儿子的大学梦(下)

@ 四月 6, 2016

原文首发于《经济观察报》,作者“胡鹏池”,,感谢网友“inxian铁杆粉丝”的推荐。上篇回顾《一个地主儿子的大学梦(上)》。】

1959年,二舅舅高中毕业,可以预料,考大学是完全没有指望的。但是,二舅舅却不死心,第一年没有考取,第二年又考,第三年还考,终于在1961年春天考取了“北京铁道科技学院”春季班。他的父亲看到了他的成功,颇为欣慰。虽然,他还不大相信这是最后的结果。这父子俩虽然一辈子也没有温情的时候,但在内心的深处早就和解了。

二舅舅赴京数月后,外祖父饿死了。他从1959年起就一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最终得了脬肿病死了。二舅舅从北京写信回来表示了哀悼和悲痛。二舅舅的信中说,他那个学校非常大,起码有20个高中那么大,是培养铁路工程师的摇篮;他说他有助学金,不需要家里多少负担。有一封信中,二舅舅对前途做了美好的展望:毕业后将分配在铁道部门工作,在铁道部门工作的人有一项特殊的优惠条件,一年有两张免费的火车票,所以他每年都可以把娘接出来玩一玩。二舅舅还说,党和政府没有对我这样的剥削阶级出身的子弟另眼看待,培养我上了大学,我一定要努力学习,毕业后报效党和人民——这样的话在每一封信中都有。

二舅舅的信是我每封必看的,每次看了信,都很激动,脑子里幻想着一个有为青年,正在首都北京美丽的高等学府里刻苦攻读的情景。我为二舅舅感到高兴和骄傲,他的坚持不懈的奋斗精神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然而,仅仅半年多,命运却又一次无情地粉碎了他刚刚开始的梦想。同年秋天,国家以经济困难为由,解散了一批大专学校,二舅舅所在学校也被解散了。

消息传来,全家人都被这晴天霹雳惊呆了,外祖母喃喃地说:“死鬼早就说的,二侯一辈子的苦命。”外祖父在二舅舅出生时说的话仍像咒语般笼罩在全家人的心头。

二舅舅没有直接回家,对惨遭遣散的命运,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在悲痛欲绝的情绪下,他打起简单的行李去了西北。经过西安,他去看望了在那里工作的大哥。他的大哥大学毕业已经七八年了,独立支撑着这个地主阶级家庭的劫后余生,每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二都寄回家里来,三十已过,老婆也找不着,皮鞋没有第二双,衬衫没有第三件。

二舅舅更痛苦地认识到地主成份,这只湿漉漉的粪袋子的杀伤力,它是永远背在自己的身上,是再也甩不掉的了,终其一生,负荚而行。他有了“一死了之”的念头,他想要在死前去看看沙漠,再去看看大海。他继续西行,到了兰州、到了天水、到了乌鲁木齐,他在那里看到有很多内地来的汉人在拉沙子,于是他也去租了一部架子车,做起了拉沙子的苦力。

沙漠的飓风卷起沙子,带着自然的力量击打在肌肤上,产生一种淋漓的痛楚。稀稀落落的拉沙子的个体在茫茫大沙漠里就像一只只蝼蚁,二舅舅有了一种众生如蚁的感慨。既然,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如蚂蚁一样,自己又如何能不一般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二舅舅由此获得了活下去的勇气,半年多后,他回来了。他既然决定不死了,也就没有再去青岛看大海。二舅舅回乡后,仍然没有老老实实地下地干活,仍然复习功课考大学,仍然要与命运作奋斗。

1962年夏季,他刚从西北回来,没有参加那一届的高考。我就是在这一年高中毕业考取了大学。

1963年,他和我的第一年没有考取大学的初中同学曹××、小学同学施××一起复习功课,参加高考。这一年,曹考取了,施和二舅舅都没有考取。

1964年,他和施一起复习,参加高考,施考取了,二舅舅仍然没有考取。1965年,二舅舅还准备再考,报名处的人说你还考什么考,都三十岁了,不允许了。他哀求,没用,这是上级的政策。二舅舅就这样绝望地终止了他的考大学的努力。

从1959年到1965年,长达6年,5次高考,甚至还有一次是真正地闯进了大学的殿堂,终于如南柯一梦。

请问,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们,你们的亲戚朋友中可曾有人创造过这样的纪录?用怎样的形容词形容我的二舅舅为了他的升学梦付出了的悲壮的努力,我想了八个字:精卫填海,杜鹃泣血。大学梦想做也做不下去了,熬尽了对生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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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年过三十,还未成家,外祖母和所有的亲戚都劝他找个对象吧,然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二舅舅无动于衷。他说:“结了婚,就要生孩子,家里这样穷,自己一张嘴都糊不饱,哪有本事养家活口。有了孩子,就得让他们上学读书,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可哪儿有经济能力供他们上学读书呢?”“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后来成了乡邻们的口头禅。

二舅舅在36岁那年,终于结婚。家里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又是地主成分,又是大龄,哪儿能找到周周正正的媳妇呢?但是一个三代贫农的老姑娘主动地找了他,这就是我的二舅妈了。二舅妈人长得丑一点,家中一样穷,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谈不上什么般配不般配的,大家都是没法,“爱情”两个字就免了。我这样写了,将来二舅妈和那几个表妹看到了,肯定会不高兴,但那是事实,我先道歉了。他们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虽说书读得并不甚好,但人还算精明,智商在正常范围,勉强上了高中;二女儿则是弱智,长大后勉强能生活自理,读书识字就无从谈起了;只有第三个女儿眉清目秀,比较聪明。二舅舅就把上大学的梦想全部寄托在这个小女儿身上了。

毛的时代终于过去了。80年代,政府终于将外祖母“地主分子”的帽子取消了,还发还了三间生活用房,表示了对“二次土改”的否定,于是二舅舅有了点老树开花的运气。他当了民中的校长,有了在农村里看起来不算太低的工资,加上地里的收入,日子过得还可以了。学校里又有一个年轻的女教师和他相好了,那姑娘文明开放,爱二舅舅爱得有点昏天黑地,胆子也大,脸皮也厚,二舅舅又吃得住二舅妈,公然登堂入室,明铺暗盖。为此,二舅妈跑到我妈面前来告状。二舅妈是个直呆子,她告诉我妈说那小婊子年方22,刚从学校毕业,个头儿不算高,皮肤好得不得了,像粉团儿似的,一笑两个大酒窝,两只眼睛汪汪亮,忽闪忽闪的。二舅妈还感叹地说那小婊子真少嫩啊,要我是男人也熬不住。我又长得丑,又老了,你家老二和那个小婊子戏戏,我也没太往心上去,只是不能不要这个家,不能在子女们面前不要这个老脸。我妈安慰她,你是贤惠的,你是在老二最困难的时候嫁给了他,又生了三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点我们姐妹心里都清楚,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去劝住他。要是他和那姑娘好上个三天两头的,也就算了,要是真要和你离婚再和那个姑娘结婚,这在我们周家是办不到的事。二舅妈说:“还是大姐姐懂我的心,我就指望大姐姐了。”

过了几天,我妈就要我陪她下乡去劝说二舅舅,我们说了一大箩筐的规劝的话。二舅舅默默在一边抽着烟,长久地不说一句话,末了说:“大姐姐,你放心,我这就断。”我妈说:“断了最好,要是断不了,多给她一些钱,这钱我给你出。”二舅舅说:“那也用不着。”

说断其实没有断,只是更隐蔽了。他们的关系又继续维持了好多年。这期间,二舅妈也没少和他吵架,也没少了向我妈告状。我妈却口风有了变化,又是开导又是教训她说:“男人有时要遭桃花运,运来城墙也挡不住的,过了那阵子,又是好人似的,女人要沉住气,只要把子女带好了,拢在自己一边,对男人的花心不必太在意,他们自己就会回来的。再说,你自己也不好,女儿你生了,可是你动过心思教育了吗?你没工作,自留地你好好种了吗?地里的活还得老二做,你一天到晚只知道赌钱,饭一吃,碗一推就二五八饼,自己不挣一分钱,还得老二给你赌本,有你这样当老婆的吗?有你这样当娘的吗?”二舅妈给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就怏怏地走了。

我对母亲说你这是公开拉偏架啊!母亲说我们姐弟,老二命最苦,我不护着他,谁还护着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吵吵,吵吵,那姑娘终于出了嫁;吵吵,吵吵,二舅舅人也就老了,事情也过去了。花心就像一盆燃尽的火,不知不觉就灭了。

人是很怪的,只要有机会,青年时期的梦,总要顽强地圆一圆的。那么顽强的大学梦,最终在小女儿身上圆了;在那姑娘身上圆的是青春梦,有了这两样,二舅舅的人生也总算得到了一点补偿。

1995年,二舅舅家的三姑娘考取了大学,2000年大学毕业,分配在银行部门工作。二舅舅那年才开始考虑要盖房了。改革开放后,四邻八舍都早已盖了新房了,可二舅舅一家还住在三间平房里。又三年,楼房终于盖起来了,我去看过,两层三底,很不错。盖房后一年,三姑娘结了婚,女婿是部队上的一个小军官。二舅舅在乡下和城里两次办酒席,城里的那次我去了,二舅舅和我说了几句话,大有点一生之事了矣之感。

又二年,二舅舅得肺癌逝世,年仅7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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