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的一次对话

原文首发于“丁香头条”,作者“薛梅”是空军总医院的医生。原文名《医生手记:深夜查房时关于死亡的一次对话》。】

当患者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当被问到死亡是什么感受时,作为医护的你,内心有过怎样的波澜?

关于死亡:一个「不太好」的问题

不久前的一天夜里,我正在查房。

我推门走进20号病房,那个靠窗边的31岁白血病患者静静躺在床上,一如既往;如果不生病,她无疑是个美丽的女人。

彼时,她用被子严实地盖住了身体,仅仅露出娇好的面颊和肌肤雪白的颈子,我知道,她一直在发烧,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白血病患者化疗后粒细胞缺乏,免不了严重感染,她在无边无际的高烧中等待,每天都在等待,等待感染控制。

因为刚输过血,她的脸色泛着淡淡的红光,看上去似乎气色很好。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我进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我站在她的病床边,她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我,然后淡然一笑,轻轻对我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不太好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吧。”

她有些犹豫的神情,看着我,一时沉默。

“没关系,你问吧。”

“一个不太好的问题。”

她说着,把脸转向窗子,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中不再看我,那感觉里好像有一种歉意,有一种承受,有一种逃避,又有一种迎接。但很快地,她又用那双目光直视我。

她终于对我说,“死的时候我会很痛苦吗?”

这个问题问完之后,她如释重负,变得轻松起来,她垂下眼帘,几秒钟后,她又微笑着继续看我,一脸平静,像问任何一个平常的治疗或护理问题。

图片自网络

这回轮到我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夜色中,不再看她,片刻沉寂之后,我毫不犹豫地对她说,“不痛苦,真的,一点儿也不痛苦。”

“真的?”她像在反问我,又像在问自己,她的语气和表情有了欣喜,双眼的笑意浓了。

“真的!”我又重复了一遍,坚定、果敢,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好像我完全可以确定这件事情一样。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死亡时的感受;但我宁愿说一次“谎言”,为了她心底的安慰。

医生:该如何面对死亡?

工作以来,目击过许许多多的死亡场景,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是一个观察和治疗实施者。

在我看来,死亡的过程是否痛苦,每个人是不完全一样的。

有些死亡来得突然,死得利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在旁人看来痛苦比较少,比如心脏骤停、脑出血等,在患者还没有搞清楚的时候,就意识丧失、处于昏迷状态、不醒人事了。

但还有一些死亡像是款款而来,悠悠而去,仿佛一场纠结不清的缠绵,比如肿瘤慢性消耗衰竭、慢性呼吸功能衰竭、癌症晚期无法竭制的疼痛等,病人神志非常清楚,是在痛苦中一步步走近死亡的,这种死亡触手可及,不可逆转。

因此深知这样的结果,患者的心境多半非常绝望,不仅遭受身体的灾难,还要经历心灵的折磨,以至有些患者「宁愿」安乐死。

当然最终,我没有和她说这些,没有说死亡是否痛苦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临界前的哪一种状态。

对于临终的患者,如果他们的神智很清楚,我希望他们内心平静,心存美好地被死神接走,如同生命中的到来一样。

在那个看似平常的夜晚,美丽女人就这样同我诉说着她对死亡的那一点点担忧,虽然她的声音由于久病而有些软弱无力,但是她的神情却很「坦然」,像讨论家常一样随意。

“我不怕死,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真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死的时候我会很痛苦。”

作为她的主诊医生,我知道她的生命好似深秋树枝上瑟瑟发抖的枯叶,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明天、后天、再后天,一阵风、一场雨,就可以将她带走,将她带向无法知道的未来,从此消失。

而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让她感到宽慰,让她知道死的时候不会有痛苦;哪怕这是一场“谎言”。

后来的后来,我竟不知该如何为这场讨论结尾,我说:“你真勇敢。”她笑了,躺在床上对我说,“若真是那样,我就放心了。”

我们结束了这场十五分钟的交谈,临走前,我替她关掉床头的台灯,窗外的夜色立即漫进来,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稀闪亮着,若有所思。

参悟生死 珍惜生命

推开病房的门,来到了走廊,心里仍有微妙的压抑感觉。

生命有无奈、现实有残酷,但医生需要有勇气有善念。有的患者说,医生对死亡「司空见惯」「麻木不仁」,我想这更多地是一种误解,因为在面对疾病时,医生必须理智,用专业知识冷静地对待每一位患者。

而在面对患者时,需要更强大更温暖的内心;只有参悟生死,才能更加珍惜生命;面对死亡时,陪伴患者和家人“平静”度过,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也许这就是医者的另一种责任吧,想完了这些,我又整理整理了白大褂,推开了下一个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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