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王子》再次有约

原文首发于2007年《文汇报》,原标题为《今夏,我们与<小王子>再次有约》。感谢作者“马振骋”的原创分享,本文系作者在东方艺术中心的演讲稿。注:全文较长,阅读大约需10分钟。】

我国读过《小王子》的人何止成千上万,读过五次三番的也大有人在。但是对《小王子》作者的生平与信念有较深了解的恐怕不多。今趁法国音乐剧《小王子》将在东方艺术中心演出之际,谈一谈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其人其事,目的为更好理解这部称为童话又更宜于大人与儿童共同阅读的书。圣埃克苏佩里的生活与作品相辅相成,两者又同样绚丽多彩,如沙漠中的劳伦斯,生活就是传奇。

巴尔扎克不知在哪部小说里说过这样的话,人生有时比小说还离奇。法国小说家的经历类似传奇也是有传统的,古代有龙沙、拉伯雷、莫里哀、雨果等,近代有马尔罗、圣埃克苏佩里。使圣埃克苏佩里一生跌荡起伏的是1920-30年代民用航空兴起与发展时期,他在高空翱翔中感悟人生,自有一番与常人不同的体验。他在《人的土地》(1930)一书的引言中这样写道:

我们对自身的了解,来自大地,更多于来自全部的书本。因为大地桀骜不驯。人在跟障碍较量时,才发现自己的价值。但是,为了克服障碍,人需要一个工具。需要一个木刨或是一把铁犁。农民在劳动中,逐渐窥探到自然界的一些奥秘,他挖掘到的真理却是无处不在的。同样的,飞机这一个航空运输的工具,也使人接触到所有这些古老的问题。

圣埃克苏佩里生于1900年,在中学时成绩平平,热爱文学与机械。直到1926年才实现了志愿的第一步,考入拉科艾尔航空公司,从见习生到飞行员,驾驶教练机往返于图卢兹与佩皮尼昂之间,后又开始夜航飞往非洲萨布兰加、达喀尔,再后又往南美洲开拓巴塔戈尼亚航线,从里瓦达循亚海军准将城(阿根廷)到阿雷纳斯角(智利)。

那个时期航空正处于创业阶段。飞机发动机性能不是十分可靠,仪表也不够精密。往往在空中好好的飞机,会一点预兆也没有,像打碎了坛坛罐罐的橱柜哗啦啦一阵响,朝着地面直跌下去。夜航时,飞行员孤独坐在驾座里,看到的只是星光与仪表盘上荧光指针,其余漆黑一团,浮云、山峰、峡谷、海面、气流,甚至岩顶的几棵树都对他充满杀机。遭遇突如其来的风暴,通过玻璃看到闪电中的大山仿佛在泥泞中滚动。逢上阴风晦雨的天气,身子伸出风档外面,还不见得看清前方的动静,锐利的寒风在耳边呼啸,人与飞机像悬在一根飘动的游丝上的蜘蛛。

他的同志吉约曼在开拓欧洲与南美洲航线时,驾驶一架升限为5200米的飞机,要越过海拔7000米的安第斯山,峰顶寒风横扫,水珠直喷,穿行两旁峭壁的涡流逼得飞行员如钻乱刀丛。飞机抵达目的地,场地上只是按一条直线点燃三团微弱的火,作为降落的全部照明。

当圣埃克苏佩里作为飞行员时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与工作。随时要与高山、海洋与风暴角逐搏斗。

1927年,他被公司派往北非摩洛哥塔尔法亚附近的朱比角,当中途站站长。当时塔尔法亚是西班牙人势力范围,而朱比角属于阿拉伯抵抗区,与西班牙殖民当局关系紧张。飞机被迫降落时,常被敌对的阿拉伯部落扣为人质,沦为奴隶,要求赎金,有时还会受折磨或被处死。

航空公司从卡萨布兰加到达喀尔之间设立了10个中途站。圣埃克苏佩里坐镇的中途站其实只是挨着西班牙要塞的一间木屋,屋里全部家具陈设,只是一只水盆、一把水壶和一张不够身长的板床。站长是光杆司令,没有自卫手段,也没有人身保障,执行的其实是外交任务,有法国飞机迫降在沙漠上,便和摩尔人和西班牙人打交道商量如何营救。有时候遇到阿拉伯抢劫队骚扰袭击,一夜数惊,骑上骆驼逃命。凭其真诚、机智与胆略,参加多次协商调解,也曾帮助救出两名被扣留的西班牙人质,圣埃克苏佩里赢得摩尔人的信任,称他为“沙漠王爷”,争取到西班牙人的合作,在他当站长的18个月中,给14个处境危困的机组提供了帮助。

他独居荒漠,尝尽了孤独的滋味,通过接触克服了异族间的猜疑,与他人分享水、面包、可能还是最后的时候,等待着黎明后不可知的命运。这一切使他发现人的情意与交流是人生的根本。

航空线上的同志,同属于一个大家庭,认识的人四海飘零,只是旅途上的机缘,才使他们的航班在远离家乡的异国土地上交集,在卡萨布兰加、门多萨、布宜诺斯艾利斯不期而遇,大家团团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经过多年音尘隔绝,继续上次没有讲完的话,重叙萦绕心头往事。

但是经常传来同志到了某处后不知去向的消息,渐渐地发觉某人清朗的笑声再也听不到了,这一座心灵花园再也进不去了,这时开始了真正凄恻的悼念。人与人的共同回忆,并肩度过的患难时刻,坦诚的心声交流,这才是人的宝藏,没有财富可以与这些相比。爱不是要两个人对着看,而是朝着同一方向看。交往多年的友谊与爱是无法创造于一时的,好比种了一棵橡树,期望立刻得到它的荫庇,也是妄想。

1931年3-4月间,圣埃克苏佩里带了《夜航》的手稿去见纪德。他在17岁时便由表亲伊凤·德·莱斯特朗杰夫人介绍,拜见过他。纪德得诺贝尔文学奖虽在1947年,但是国际文坛上的名声在二三十年代已如日中天。圣埃克苏佩里在纪德和德·莱斯特朗杰夫人面前朗读自己的作品,纪德听了以后主动提出为这部书作序。他在序中说:“我尤其感激作者的,是他提出了一个不同凡俗的真理…这就是人的幸福不在于自由,而在于对一种责任的承担。”

飞机发明以前,人靠两条腿走路,后来又以舟车代步,总是没有脱离地面。他们沿着河流,避开不毛瘴疠之地,弯弯曲曲从村子走向村子,即使穿越沙漠,也是朝着绿洲迤逦而行。这样旅途上满目是肥田沃野、葡萄园、大草原,容易造成幻觉,以为我们这颗星球既富庶又壮丽可爱。但是当人坐上了飞机升入空中,不必依赖地面的供养,直线飞往目的地,这时视力变得敏锐了,头脑变得现实了。从高处俯视,才发现地球表面大部分是山地、沙漠和海洋,人生存的地方只是像瓦砾堆上的青苔,在夹缝中稀稀落落滋长。

地球在宇宙中不知经过了多少亿万年,各种气象地质条件凑合后才有生命与人的出现,犹如我国一句古话说的:天地乃万物之父母。人的出现是一个真正的奇迹,其后创造的文明也很脆弱,在大自然的威力下,一场火山喷发、一次海陆变迁、一次地震都可以叫它毁灭。在宇宙大撞击后幸存的一堆大熔岩上,尚有余温但已感到未来沙漠、冰雪与洪水的威胁,人可能还朝不保夕,却时时不放弃长生的欲望。

于是怎样才是长生,圣埃克苏佩里提出“以易于腐朽的躯体去换取…”也就是评论文章中常见的“生命的交换”思想。把爱投入到一件工作上,这是在创造;用生命去换取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这是长生的意义。他在遗著《要塞》(1948年初版,1978年定本)中对这个思想屡有表述;人终生工作往往是在创造一份自己无法享受的财富,尽其平生岁月换来那块光泽的锦帛。

古代印加人在秘鲁建立太阳神庙,没有这些高矗在山顶上的巨石,谁知道曾有这样强有力的文明?木工造桥、农民种树其实都是在进行同样伟大的传承工程。

在生死观问题上,圣埃克苏佩里与法国先哲蒙田也是一脉相承的,都把死亡看做一个温和甜蜜的自然结局。蒙田说,人要心安理得地生,也要心安理得地死。圣埃克苏佩里说,人为之而生的事也值为之而死。普罗旺罗的老农享尽天年,把山羊与棷榄树遗留给他的孩子,以后再由他们传给他们的孩子。人不是完全死去,每个生命都会轮到像豆荚似的开裂,落出其中孕育的果实,重新活下去。死亡是个生生不息的景象,把美丽的满头银丝的遗体,一具具抛落在沿途,通过脱胎换骨,走向无从揣测的真理。

圣埃克苏佩里不是第一个描写航空的作家,却是第一个从高空去探索人生哲理与文明意义的作家。这点使他出类拔萃。他走上文学的道路也与众不同。他在同一年(1926)发表他的第一部作品与开始他的飞行员生涯。1931年《夜航》获费米娜文学奖,作家的名声鹊起,那几年法国青年报考航空学校的人数也骤然增加许多。接着法国航空公司大改组,航空都已使用先进精密的仪表控制,飞行不再是冒险,也没有神秘与兴奋可言。英雄时代的飞行员怀着奉献之心,朝着直奔而去的地平线一个接一个消失,飞行员通过科学仪器驾驶飞机,不再与自然无素有直接接触,没有一种真正的语言使彼比联结一起。在这些岁月中,圣埃克苏佩里有更多时间写文章。他作为特约记者派往斯大林进行大清洗前的莫斯科,内战打得正酣的西班牙。

他应该与文学界有密切的关系,因为当时许多闻名的作家都可以说是他的同时代人,如阿拉贡(1897年生)、布勒东(1896年生)、艾吕雅(1895年生)等。他虽也曾热爱超现实主义诗歌,却跟他们没什么往来。纪德、梅特林克都对他加以青睐,但都是他的前辈。他在西班牙遇到了海明威、帕索斯,也未曾建立密切的关系。从这点来说,圣埃克苏佩里是个另类作家,他从不会像那时风行的那样,在巴黎蒙帕那斯、圣日耳曼区的咖啡馆高谈阔论自己的文学主张。

他的圈子始终是航空界的同行:飞行员与机械师。在纽约生活时(1941-1943),因妻子康素罗的关系,她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家有一些也做了他的朋友。他好动而又耽于遐想的天性,青年时代的彷徨,命悬一丝飞行中的沉思,沙漠中几乎饥渴而死,三四次既幸既不幸的爱情,战火的洗礼,亡国的屈辱,无岸可泊的流亡…关于他一生传奇的著作不下数十种,但是每位传记作者都承认无法说尽他这人的复杂、矛盾与神秘。

他志向坚定不移,但是兴趣转悠不定。崇尚行动,却懒得体力活动;有极高的科技数学天才(十几项专利申请人)然而憎恶数学崇拜;不信教,又苦苦寻求上帝的存在;会像孩子那样天真爱闹,也会像哲人那样沉思忧郁。当左岸知识分子坐在咖啡馆大谈介入文学以前,他早已写出了被萨特称为存在主义小说滥觞的《人的大地》。

他喜爱波德莱尔、尼采、普契它、纪德、爵士音乐、电影、幽默、个人独处。他跟女朋友喜欢单独相见,跟男朋友喜欢三五成群。他会当众变朴克戏法,唱法国老歌,玩文学游戏,乔妆既扮逗人乐。他酒量好,烟瘾大,要饱的时候可以狼吞虎咽,要饿的时候可以颗粒不进。

他跟作家莱昂-保尔·法格讨论巴尔扎克、中世纪、马拉美、罗斯福、拳击、连环画、箴言、神话、毕加索、精神分析、美第奇家族;跟贝利西埃大夫讨论遗传学、天文学、社会学、神秘学、巴赫、梵·高;跟作家安德烈、伯克莱讨论斯宾诺沙、希腊美学、诗歌、自由爱情、代数、社会结构。

他博览群书,求知欲强,交谈中听到新事物,会在小册子上记下来,第二天还跟朋友核实。在他的手册上(死后一部分已整理出版),纪录了关于基督教、资本主义、银行、税收、化学、爱因斯坦、普朗克牛顿、自由、法律等问题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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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埃克苏佩里

有人说圣埃克苏佩里是文艺复兴时代式的人物,这话是一点也不夸张。

1942年春天,圣埃克苏佩里在纽约已经一年多。随着1939年欧战开始,他应征入伍加入空军侦察队,短短三周内,他们23个侦察机组损失17个,但是他幸存了下来,目睹法国军队大溃退。维希政府与纳粹德国签订停战协定。“在希特勒统治的地方没有我的位子。”圣埃克苏佩里抱着满腔热情,试图向美国人民呼吁共同抗击法西斯。却不想1940年最后一天到了纽约以后,见到美国人的精神状态,一如慕尼黑协定签订时的法国,绥靖主义思想浓重,舆论混乱,国务院严格依照《中立法》办事。纽约法国社团内维希派、戴高乐派、中间派关系错综复杂,这也是法国国内矛盾的延伸,窝里斗非常剧烈。

圣埃克苏佩里名义上是应纽约的出版界邀请,来领取《人的大地》一书的奖状的。他想做的事一事无成,还受到维希派与戴高乐派两方的攻击与诬蔑,非常痛苦与无奈。

给圣埃克苏佩里带来最大声誉的《小王子》,最初的创作意图却不是来自作者自己的。那天,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圣埃克苏佩里在《空军飞行员》一书上画了一孩子,坐在云端上瞧着地面上燃烧的法国北方城市阿拉斯。在随手抓到的纸上任意涂上几笔,画花朵、蝴蝶、小人、云彩,这是圣埃克苏佩里爱好的习惯。这次有人有意请他绘这个小人儿编一个故事,准备在当年圣诞节出版。目的是让圣埃克苏佩里排遣忧郁的心情。提出这个建议的书什么人,三部书里有三个说法。一部书说是出版商希区柯克,另一部书说是他的合伙人尤金·雷纳尔,第三部书说是雷纳尔的妻子伊丽莎白。也可能那天餐桌上这三人都在,以他们的身份都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年纽约的夏天若不是热得那么酷,世界差点少了一部杰作。康素罗在长岛找到一幢白色大房子,让圣埃克苏佩里与她一起在这里避暑写作。这幢房子后来被称为“小王子之家”,圣埃克苏佩里在黑夜里,思想像踽踽独行在沙漠的小王子,孤独忧郁。他要写一部为圣诞节而出的儿童读物吗?似乎是但又不像。

西方童话的开头都是“从前…”,接着就是英勇的骑士为了寻觅圣物,发现宝藏,遇到美丽的公主,一路上斩恶龙,战妖魔,最后…如愿以偿,大团圆结局。

圣埃克苏佩里也要用“从前…”开头,但是放弃没有用,因为不喜欢人家读他这本书不当一回事,小王子经过的是一颗颗星球。那些星球上不是妖魔鬼怪,只是住着国王、虚荣的人、酒鬼、商人、点灯人、学者,这些都代表人性中的一个特征或缺点。在第七颗星球,也即地球,他遇到了蛇、花、高山、玫瑰园、狐狸、扳道工、卖解渴药的商贩,还有就是飞行员,故事完全通过小王子与飞行员的互动交往展开的。语言简单得美国人把它收入学校课本,作为法语启蒙读物。背景放在空旷无垠的沙漠里,满篇氛围似真非真,似梦非梦,迷蒙含蓄。内容给一个永远的问题作出一个永远的回答。

大家都等待着圣埃克苏佩里再写出像《人的大地》这样充满阳刚英气的著作,他却发表了弥漫诗情画意的《小王子》,这跟读者的期望有相当的落差,尤其在那个烽火连天的世界,这篇隐喻奇逸的童话引起的困惑多于理解,但还是有少数评论家看出了其中的价值。

值得一提的是安娜·莫罗·林白(一译林德伯格)的看法。她的丈夫是查尔斯·林白,1927年单人驾驶飞机横越大西洋第一人,是轰动一时的空中英雄。安娜自己也是作家,圣埃克苏佩里曾给他的作品《听,这风声》写过序。圣埃克苏佩里刚到纽约时,她在日记中写过这样的话:“在每个人都要登记入册,贴上黑白标签,被迫采取立场的时代,我希望,我祈祷圣埃克苏佩里能够保持自由、纯洁、不被卷入。哦!我多希望他能够超越论战,投入写作。”她私下非常倾慕这个法国飞行员。《小王子》这部书也似乎对“超越论战”这句话的回应,从更宽广的视角去看待世界以及世界的未来。

安娜·莫罗·林白读了后,对圣埃克苏佩里要说的意思心领神会:“他写的时候带着病体,悲哀孤独。他要走向牺牲、战争与死亡,深信在那里找到答案,但是答案并不在那里。”

别具慧眼的还有另一个领域的一位艺术家。《小王子》在美国以法语与英语两个版本同时出版后一个月,以《公民凱思》而名扬全球的电影导演奥逊·威尔斯发现了,兴奋不已。一次早晨四点半召集他的合作伙伴来听这部作品的朗诵会。接着他制订计划,准备两月内把小说改编成真人与动画合拍影片。他向迪斯尼公司老板沃尔特·迪斯尼推荐。可惜,靠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起家的艺术家商人,还只是停留在娱乐水平上,欣赏不了忧伤的小王子。尽管奥逊·威尔斯的口才与计划都无懈可击,还是说服不了他这个好似第四颗星球上的商人。这项计划也就胎死腹中。据记载,这位大师写成的脚本至今还保存在印第安纳大学的丽丽图书馆内。不然好莱坞电影史上可能又多一部《绿野仙踪》式的杰作。

1943年4月20日,圣埃克苏佩里带了出版社半月前出的一部样书《小王子》,在纽约港口上船到北非参加抗战。《小王子》后来成为全世界大人小孩都在读的一中书,那是在战后50年代开始的。而且这股热情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直至今天还在继续。书中那个小孩并没有说自己姓甚名谁,更没说自己是哪儿的王子。可是如今,不论古今中外有多少王子,普天下的读者,不论国籍、区域、种族、肤色、年龄,说到小王子就是这个一头金发、手插裤袋、围长围巾的小人儿。爱《小王子》这部书的理由各种各样。也产生许多附会。美国作家马克斯威尔·史密斯,在他写的《空中骑士》书中说:“对这么一则可爱脆弱的故事进行详细分析,就像剥下玫瑰花瓣去发现玫瑰的魅力。”他还在1956年预测,《小王子》在文学史上,可与拉封丹的《寓言》、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卡洛尔《爱丽丝漫游奇境》、梅特林克《青鸟》一样永传千秋。

当我们翻开《小王子》,读了语气俏皮的献词,不要简单的一笑了之。作者甚至清楚地告诉我们,这部书是让一个具有童心而且需要安慰的大人看的,从这里开始他说出一段段似有似无、不知发生在什么地方的故事。使我们心中有所动,引起无穷遐想。不同的人对小王子有自己的知心话要说,也爱打听他的心事。我愿意谈一谈我在译圣埃克苏佩里时的体会,有的或许出人意外,有的也不免人云亦云,不过这确是我的想法。

首先令我迷恋的是圣埃克苏佩里散文里的诗意。意境与形象几次三番使我觉得他是不是读过我国古诗。狐狸说:“你有金黄色头发,你驯养我后,事情就妙了!麦子,黄澄澄的,会使我想起你,我会喜欢风吹麦田的声音…”读到这里我不由想起“记得绿罗裙,处处恋芳草”的诗句。

还有一句非常平淡但是诗意的话,小王子说:“你若爱上了某个星球上的一朵花,夜间凝望天空有多美。每颗星都开了。”后来又说:“你夜里望天空,因为其中一颗星上有了我,因为其中一颗星上有我在笑。对你来说,所有的星仿佛都在笑。你有会笑的星星!”不知什么我立刻会想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静静的星一下子都动了起来。

《夜航》、《人的大地》里写到高山、风暴、积雪,耳边自然而然响起岑参的塞外诗:“…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半,随风满地石乱走。”这是圣埃克苏佩里描写景色的特点,与哲理密切结合,但包含了诗之美。

狐狸对小王子说:“我的秘密是这样,很简单:用心去看才看得清楚。本质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路加福音》中耶稣对法利赛人也说:“神的国来到,不是眼所能见的。人也不得说,看哪,在这里,看哪,在那里,因为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

然而圣埃克苏佩里在瑞士读中学起就不再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了。他在作品中还常提到“上帝”,其实他的宗教性表现在世俗事物的神圣本质中。上帝对他来说是什么?交换是走向上帝,追求完美是走向上帝,自我完善是走向上帝。欣赏雕像的微笑,景色的幽美,神庙的静穆,是在寻找上帝。母亲哺乳时婴儿的吮吸中,丈夫归家时妻子的微笑中,水手航行时日出的霞光中,看到的都是上帝。

本质也就是神所在的地方。最常看到本质的是儿童,他不虚假,用心去看。如耶稣对他的门徒说:“我实在告诉你们,凡要承受神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的。”现在世界上许多地方儿童的情况不如人意。无论哪个社会里,儿童的不幸其实是大人的失责。

当飞行员把那张不剖视的蠎蛇图给小王子看,他不像大人只看表面,说它是顶帽子。小王子一眼看了就说出这是蟒蛇吞大象。飞行员抱着小王子走在路上,“这位睡着的小王子之所以那么使我感动,是他对一朵花的忠贞,即使他酣睡的时候,一朵玫瑰花的形象如一盏灯的火焰,在他心中闪光。”这时飞行员看到的也是本质了。

飞行员与小王子说话,自始至终像是两个人的独白或一个人的对白。在我看来他俩像是人生中的童年与成年。也像在社会中的两个人,各自深锁沉默中,只是泛泛交换几句空洞的话,“在沙漠中有点孤独…”“跟人一起也孤独。”好不容易开诚相见换来推心置腹,才明白敞开胸怀可以那么自由,这时差不多已到了人生的尽头。

圣埃克苏佩里小说里处处可见哲理,情节则很少。一般故事中少不了的女人也只是浮光掠影,惊鸿一瞥过去了。不论《南方邮件》中的杰妮维埃芙与《夜航》中的西蒙娜,形象都非常模糊。圣埃克苏佩里生活与工作在一个完全男性的世界,他有自己的方式爱和尊重女人,似乎她们只要散发香味,使男人充满光明就好了。平生最亲近的几位女性,如母亲、三个姐妹、妻子和若干情人,在他以真事为写照的作品中都是不出现的。在《人的大地》与《空军飞行员》中,他在危困紧急中首先想到的是童年时代老家的两个保姆:“波拉,有人向我开炮啦!”像个小孩受到威胁马上要得到大人的保护。

有人把《小王子》中的玫瑰看成是爱情象征,这在我看来有点勉强,是小资式的误读。电影导演雷诺阿二战时在美国拍片,他跟圣埃克苏佩里是好友,说他在美国的两年多日子里,其实心都不在这里。美国那时还是歌舞升平,但是认为一位怀着亡国之痛从不写爱情的作家与行动家,会去写一则美丽爱情的故事,这显然有悖情理。况且我们再也不是歌德写《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时代,对爱情的概念起了重大变化。爱情是人生中重要一环,决不是压倒一切的要素,当这些热血男儿去实现抱负时义无反顾,不会儿女情长。

《小王子》会让大人与孩子读了有感触又屡屡不能忘怀的,是他的单纯、深刻、前瞻性。在小王子到地球以前漫游的六颗星球上,人性的缺陷显然易见,原来较为难解的隐喻,如今也得到了彰显。有人说看了酒鬼,如今又要加上了吸毒;点灯人必须不停歇地点灯,在说现代人真要每天工作到深晚,学生的书包真要那么重?做人是为了什么?读到地理学家,有人问,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大家要得到的是什么信息?误导的、八卦的、歪曲的…都照发不误?还有那个卖解渴药的,这有点像高科技发展时代尴尬的发明,复杂,浪费大量资源,污染自然环境,然而无用。

最重要的还是那朵玫瑰花,小王子给她竖过屏风、除过毛虫、浇过水的玫瑰花。这是我们一切爱与心血的焦点。从小的来说是我们倾注温情与友谊的人与物,从大的来说,是我们的社会、文明、星球。保护玫瑰花与清除猴面包树是创造和谐、持续、长存的两方面。由于无知与疏忽,一座宫殿烧毁了,一个城市湮没了,一片海洋污染了,冲突愈演愈激烈,环境愈变愈糟糕,人的关系愈来愈冷漠,这一切不叫人忧心如焚吗?

这就是《小王子》一书中,“某个虚无缥缈的地方,一朵玫瑰花被一头咱们没见过的绵羊吃了还是没吃,宇宙中的一切对于爱小王子的你们,如同对于我,都会不一样”这句话要说的意义。

因而,对于小王子是不是死了这个问题,应该像小王子自己那样对待,不要认为他真的死了。只要从非洲沙漠等地旅行回来的人没有带给我们确切的音讯——确切的音讯永远不会有——小王了就是存在的,存在于我们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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