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槐花云中开

原文首发于《秦岭刘云大郞的博客》,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麻将无对错》。】

山是一座绿山,方圆有三四十里地。天晴的时候看山,山在一片瓦蓝中。雨天看山,山是天空纱窗前的黑剪影。有云雾了,山只能看见半截,那半截就在云里头。

绿的山,是长着神话的,神话中的女娲,在山上斗黑龙,用了山上上好的泥巴,和了天河里的好水,干净的雨水或露水,把泥和得如北方醒苏了神的发面团儿,捏出我们的人了。

山上有女娲的庙宇,有荒草中的碑碣,有风雨浸不透的老砖,有老乡们口中的传说。山上是个旅游的地方,每年都有游人上山来,给女娲烧香,在山上吃野餐。

山就叫个女娲山。山上半坡以下,是长松树的,四季都绿,夏天去到山上,要加衣裳。秋天上到山上,闻到的都是松脂味。半坡以上,遍生杂树,春天花开得热闹,各色的花,分不清是哪棵树开的。到了山顶了,是四五户人家,土墙青瓦,木格子窗,松木的门框,门框边贴着叫雨洗白了的对子。人家屋后头有猪圈羊圈,鸡一年四季都是在场院上、庄稼地里野放。早晨,谁家的公鸡先唱鸣,其余家的公鸡都合唱起来。公鸡唱毕,天便在山的东面放亮,太阳红红地升起来,像个软壳鸭蛋,在云海中慢慢地升腾,很挣扎的样子,最后水淋淋地升到半空,把整个山都照得光线四溅了。

到了山顶,一满都是绣满了土和岩的槐,像是人栽的,又像是野生的。大的碗口粗的,再大的脚盆粗,细的叫刺槐,皮色好艳的,叫金槐,槐把山顶遮没了,把山顶的人户院落遮没了,把雷达站的兵营也遮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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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在三月准开。这时,半山下的李花、梨花、樱花、桃花,都次第开败了。山脚下田里坡地里的油菜花也败了。半山上的松树在抽嫩针。与松伴生的栎树,结出它们的串串花,灰不丢丢的,要开不开的样子。这时,山顶上的槐开始起劲儿地开。

槐在风中开,风把槐花香吹得四山都香透。这个时候,山下城里的人,就上山踏春,看槐花。人是一群群的,五颜六色,城里人一来,山上仿佛就睡醒了的样子,到处都是人声。槐开得真是疯女子一般呵,有的开成紫花,有的开成粉花,多数开成雪白的花,结成团结,一团一团在槐的细碎的绿叶间,细看又成了串儿的,槐的香,凉凉的,一丝丝小风似的香,吸一口气,肺里要沉醉半晌。

城里人来看槐,叽叽喳喳地捡那粉嘟嘟的槐花往嘴里送,眯着眼慢慢嚼,也有夸张地大把大把地往嘴里捋,嘴里拌出声响来。他们边吃边喊叫,说吃春哩!喊春哩!他们在山上转累了,经过兵营下山,看见站岗的兵,招呼道:快来摘槐花吃呀!兵把微笑送给城里人。城里人说,在这里当兵真好,整天闻槐香,真是神仙兵呀!城里人把摘得的槐花要送给站岗的兵,兵不言语,愣愣的,兀自站立。城里人说,哦,兵有纪律哩!

山上的老乡有闲工夫了,一些女人和老汉、老婆婆们也要采摘几回槐花回去吃鲜。住得离兵营近些的,到晌午饭香时,那槐饭的香气息就飘进兵营里,老乡们都知道,兵不吃槐花。
这山高,高得四周的山都矮下去了,晴好的天气,从哪个角度看山顶的槐,都是要仰视的,那槐花就直是开在半空中的。在蓝天的衬托下,槐花闪着星星般的光彩,有粉,有紫,有雪白的。雨天,没有人来看槐了,兵们站在兵营的走廓里看,在一楼看,槐花是浮在半空中的,在二楼看,槐花还是浮在半空中的,在楼顶看,槐花还是浮在半空中的。有小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槐花与槐叶一起,响着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小声地议论这些兵。天黑下来,兵看见槐只是黑黑的影,兵就听槐花与槐叶说话,兵们都能听见槐们说话,只是声音小得稍不留神,就叫山风吹岔了。

夜深些了,一声熄灯号响,兵们就不看槐了。整个山顶静下来,兵们睡下了,槐花与槐叶们也静下来,睡下的兵们听不到槐们说话声,兵们就小声地说槐。有人就讲起吃槐,说关中北地呀,最喜春天里吃槐了,用槐花做成麦饭,或烙成麦面的槐籽饼,浇醋辣子水吃。讲究大口包圆了吃,使劲嚼,吃哽了,喝口小米粥,呼气一下就畅了。说这话的,是关中兵,或是甘肃兵,那些南方兵们,也知道槐花的事,不过他们说出来,没有关中甘肃的豪放,南方兵说,槐花可以煲汤,加虾仁,或加紫菜,饭前吃,蛮好。关中兵甘肃兵就笑话他们,说那样的吃法真叫个苕性。这一晚,爱做梦的兵,梦里满是槐花香。

山上晴好的日子,时不时就起了风了,风中的槐花香,直钻兵们的鼻子。三月的山上,青草半发不发的,农户的菜园子里,只有些老苍苍的葱蒜,在开花结籽,坡地里的早洋芋,蔓子还盖不严地垄子。过半月天,兵营的大卡车,就下山去城里拉一回菜蔬,萝卜、白菜、蒜苗、包包菜、去年窖的陕北洋芋,兵们卸下菜来,丢在饮事班的墙角里,那些菜早褪了水色,像牛啃过、羊踏过的了。

那槐还在盛开哩,开得鲜灵。关中兵,或是甘肃兵,到底忍不住,一边卸菜,一边跟连长说,我们也去采些槐花吃个鲜吧。这老菜把人吃泼烦了!做个槐花汤喝也好哩。

连长不言语。兵就不说了,只是悄悄叹口气。

第二天,关中兵或甘肃兵又跟指导员说,我们也去采些槐花,做一顿麦饭吃吧。指导员笑笑,不言语。连长恰好在一旁听到,就粗声地生气了,说,你们去站岗吧,站双岗!站两班!其他的兵们都吐出舌头,半天缩不回去。

眼看着山顶的槐花就开败了。城里人不上山来看景了,不来采摘槐花过鲜了。风吹起来了,开败的槐花,随了风落在地上,一片一片落进了兵营里。兵们每天起床都要打扫半天,那槐花怎么也扫不干净,扫过了,还有粘在地上,雪白的,粉红的,紫色的,像刚剖了鱼,地上粘满了鱼鳞。打扫的时候,关中兵悄悄捡几片槐花放进嘴里,抿半天,吐了。甘肃兵也捡一片放进嘴里,也吐了,说,没味了,败了哩就没味了!

连长远远地看他们,高声笑道:出息不出息呀!

又是一年槐花开了,我上到山去采访兵。连长指导员给我讲兵们的小故事。指导员就说到兵们梦中吃槐花的事。我半天反应不过来,说,不就是槐花么,你不摘了吃,它还不是落了、败了。连长就呵呵笑,不言语。指导员说,咱连长呀,其实也蛮想吃槐花的很。指导员是湖北人,知道吃槐花,但湖北是鱼米之乡,槐花算不上个好吃食。连长则说,想,真的想,说到槐花我就流口水!我知道了连长也是关中兵,家在北边的塬上。关中的槐,就数塬上的旺相。平原上的槐,都是晚辈槐。连长说,这个时候关中的麦子很青呀,布谷鸟叫着人备玉麦,槐花的是开得不比这里差。连长说,关中到这个时辰,就兴吃麦饭,苜蓿,老芹菜,荠荠,苋菜,槐花的最正宗,还不能是开全了的槐花,半开不开的,叫槐米,用麦面裹了,放在笼屉里蒸熟,用醋辣子水醮着吃,受活,受活!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那山顶的槐花开得正旺盛,虽然已经错过槐花米了,但若要吃一吃鲜,还是可以入得口的。我说,可惜了一山的好槐花了,年年春天没人吃它们。连长说,有哩嘛,城里人来吃。山上的老乡们也吃哩。

半天空里,槐花开得云霞一般,雪白的云,粉红的云,紫英英的云,都把香气送进兵营里来了。我眼前出现大团大团的槐花,想它们就这样在年年三月开,开在山顶上,开在兵营旁,开在兵们的梦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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