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林:百年道路話滄桑[中]

@ 六月 4, 2016

【本文转载自「明镜新闻」。明镜按: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致力于思想解放、破除現代迷信的先驅李洪林先生,於2016年6月1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1歲。特重新轉發他的長篇答問《百年道路話滄桑》,以志紀念。原文载于《當代中國研究》,系沈洪女士在2013年对李洪林先生的专访。本文较长,分三次编发,含金量很高,值得阅读。】

(续前)

胡乔木三次阻挠中国改革

沈洪:在您的《中国思想运动史》中谈到80年代初“政治制度改革的夭折”,邓小平曾触及高度中央集权体制,并似乎有意作出改革,是胡乔木的一封信导致了形势逆转?能否仔细讲讲这次政治改革的中断。一封信就能改变一个国家的走向,说明什么问题?

李洪林:其实在那之前,胡乔木还有两次小动作。他都成功地阻止了中国的改革进程。

1979年胡耀邦提出一个“生产目的”的讨论,这实际上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换中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如果当时能深入讨论下去的话,能把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变提前十年。当时《人民日报》发表文章批评大庆“先生产,后生活”的口号。文章指出:应该把生产的目的搞清楚,生产是为了满足消费,不是为生产而生产。这就是“生产目的”讨论的第一篇文章,结果惹恼了计划委员会主任余秋里,他立刻叫人用“石由”的笔名(即石油工业部)写文章批判《人民日报》。虽然“石由”的文章火气很大,但也未尝不可以平心静气和他讨论下去。但这时胡乔木介入了,要求赶紧停止讨论,以免引起党内不和。胡耀邦坚持要讨论,胡乔木就找到了华国锋,华国锋还是计划经济的脑子,胡乔木一说,他就同意了。胡乔木又找邓小平,邓也听他的。胡耀邦最后没有办法,“生产目的”的讨论只好中止,这个回合胡乔木胜利了。

1980年,李维汉专门找到邓小平谈封建主义的问题,他主要指封建专制主义对党的影响。邓小平同意李维汉的观点,当时政治局也作了决定要反封建主义。大家都很高兴,以为又会是一次思想解放运动。这时胡乔木又写了封信给邓小平,大意是要慎重,不要一哄而起,应该先指定几个人“研究一下”,弄出个“方案”,然后再正式开始。但他根本没有组织人来“研究”,政治局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胡乔木一封信就把它束之高阁。

第三次就是政治制度的改革,邓小平的讲话《改革党和国家的领导制度》,非常明确地把政治改革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正在这时,国际上发生了波兰工人大罢工事件,胡乔木赶紧又写了一封信给邓小平,说要防止波兰事件在中国重演,要引为殷鉴。他还让中宣部发一个指示,不要再宣传邓小平的政改讲话,结果政治改革就无声无息了。

1979年到1981年间三次推动中国改革的大好时机,都被胡乔木破坏了。当然,他之所以能够如愿以逞,深层的原因还是党内反改革力量的强大,特别是“一言堂”体制的决定性作用。而胡乔木的信刚好投合了他们的需要,或者更确切地说,胡乔木不过是这股力量的代言人而已。

两个《历史决议》,都是为政治需要服务

在中共笔杆子里面,胡乔木坐的是第一把交椅。他深受毛泽东和邓小平两朝重用,是两个《党的若干历史问题决议》的执笔人。本来历史就是史实,秉笔直书就是了,对历史要作“决议”,可见重要的已经不是史实,而是掌权者的政治需要,为此必须歪曲历史。1945年在延安做的第一个《历史决议》是为了树立毛泽东的领袖地位。1981年在北京做的第二个历史决议,是为了把垮掉的毛泽东的权威重新树立起来。

第二个《历史决议》的起草,我也参加了。只不过1980年5月,我得罪了胡乔木,就不让我起草了,其实事情的起因和起草决议没有关系。当时社会上都批评“长官意志”,有人很不舒服,反驳说:“难道要没有意志的长官吗?”我写了一篇短文《人民要公仆,不要长官》在《人民日报》发表,批评了为“长官意志”辩护的人。胡乔木认为这篇文章会助长无政府主义,要我另写一篇“挽回影响”。但我始终没写。所以他大怒,后来专门召开一次历史决议起草组扩大会议,特地邀请一些理论界名人参加,专门批判我那篇文章。不料这个批判会只有他一个人发言,他致完开幕词就冷场了,与会者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一个人讲话,我也只是“洗耳恭听”,并未起来检讨。从那以后,他就不让我起草决议稿了,但我仍是起草组成员,开会时照旧通知我参加。这大概因为我作为起草组成员,是胡耀邦调来的,还多少给他留点面子吧。

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决议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邓小平反复叮嘱的:“毛主席的旗帜不能丢”,毛还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要举他的旗,走他的路。

沈洪:您评价邓小平走的是非毛化的道路,举的却是毛的旗帜。如何理解他的既举又反?

李洪林:他只是在经济问题上反毛,把计划经济转到市场经济的轨道上,这是反毛的,但是也不完全,因为中国只是半拉子市场经济,到现在为止,国民经济的关键部门都不准私营经济进入,还是国有经济,国家就是与民争利,我这个锅里的肉汤谁也不能染指。商品经济的基础是私有制,只有私营经济才能构成真正的市场经济。毛是百分之百消灭市场经济,邓是松开一部分地盘,让私人资本和外资进来,而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经济资源,到现在都牢牢掌控在国家手里。货币本来是最重要的一种商品,但人民币至今都不能自由兑换,这算什么市场经济?

至于政治上,邓是百分之百的毛派。毛泽东留下来的遗产就是一党专政,也是中国共产党的传家宝,邓扛的就是一党专政这面旗,第二个历史决议就是要把毛的这份遗产高高供奉起来,千秋万代传下去。

本来是毛泽东的暴政夺去了几千万中国人的生命,压弯了活着的人的脊梁骨,窒息了中华民族的生机,把国家推到崩溃的边缘。所谓改革,就是和他决裂;只有和他决裂,才能使中国完全转上现代文明的轨道。可是邓小平却恰恰要重新高举毛旗。这就预示:改革将在他的手里断送,除了把市场经济稍微放松一点,以便权贵发财之外,政治上将完全继承毛的一套。

李洪林
李洪林(资料图)

中国改革的旗手是胡耀邦

沈洪:1982年,邓力群被任命为中宣部长(一次会议上的突袭),王震成为中央党校校长,之后《人民日报》社长胡绩伟、副总编王若水被免职。接连丧失了思想解放运动的三大阵地,胡耀邦当时完全没有还击之力吗?

李洪林:人家一个一个拔掉他的阵地,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在共产党这种内斗方面,太软弱了,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自己的阵地收拾个精光,而无还手之力。谈到胡耀邦,我认为他是共产党历史上最得人心的一任总书记,对于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贡献也没有哪一个能超过他。事实上中国的改革开放是胡耀邦发起的,不是邓小平。因为批判“两个凡是”、领导思想解放运动是中国进入改革开放的思想前提,没有这场思想解放运动,中国转不到改革开放的轨道上来。领导理论大军打破毛泽东的思想枷锁,是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是胡耀邦;解放处于奴隶地位的“地富反坏右”,使他们抬起头来成为一个“人”,还是胡耀邦。所有这些被胡耀邦解放出来的干部群众和“五类分子”连同他们的家属,总共有一亿多人。他们常年都抬不起头来。如今一下子翻了身,这给整个社会增添了多么大的活力!经过毛泽东二十八年独裁统治,特别是经过十年浩劫,在万马齐喑的中国大地上,如果没有破釜沉舟舍身一搏的勇气,谁敢冒这个风险?在那个时候,只有胡耀邦敢于挺身而出。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真正的“勇者不惧”。没有他一马当先披荆斩棘,中国怎能转上改革开放的轨道?

他是一个伟大的历史人物,中华民族将永远铭记他的不朽业绩。但也有他的弱点。每一个政治人物都必须有自己的班子、幕僚、助手或智囊,叫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能孤家寡人。这些人是他可以依靠的心腹和爪牙。爪牙不是贬义词,就是像老虎一样能够自卫,能够捕杀敌人。胡耀邦却清纯得很,既没有心腹也没有爪牙,真是两袖清风,这是一个优点,但也正是他致命的弱点。他身边没有一个能够推心置腹,给他出主意想办法的智士;没有一个在危急时敢于奋不顾身、为他冲锋陷阵的猛将。虽然他拥有一支思想解放的理论大军,却都是“神交”,只是精神相通,毫无私交,连朋友式的来往都没有。这么孤零零的一个“光杆司令”,面对那些武装到牙齿、精于内斗的“同志”们的围攻,怎能不束手就擒呢?

共产党的党性和胡耀邦的人性

沈洪:郑惠曾在一次访谈中谈及此事,他认为胡耀邦不太保护下属。您的文章里也谈到胡性格上的宽容与软弱,为什么改革派总是斗不过强硬派?

李洪林:郑惠说得不错,胡耀邦是有这个缺点。就拿我来说,他对我是很看重的,中宣部管干部的副部长廖井丹在我去报到时就告诉我,耀邦想要培养我,还打算过些时把我放到省里去锻炼一下再回来。但是当我在中宣部遭邓力群围攻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我也不去找他,我有我的自尊。我知道在这方面他太软弱,找他是给他出难题,所以我只是单枪匹马和围攻大军苦战。再比如党校的理论研究室是他一手创建的,吴江、阮铭、孙长江三个人是他领导思想解放的得力闯将。《人民日报》的胡绩伟也是他一个非常得力的助手,王若水、刘宾雁都是他所看重的。但当这些人受难的时候,胡耀邦一句话都不说,一点都不保护,听凭邓力群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搞掉。这样他自己就没有一个真正靠得住的顶梁柱来支撑。中国有句古话是“士为知己者死”,虽然有点封建思想,但是要想搞政治,领导这个国家,这个党,你一个人怎么能行?怎么带动这么大的一个机器?况且党内斗争这么尖锐,反对改革的既得利益阵营那样强大,想当总书记的人玩弄起政治手腕来又比他老练得多,在这种情况下,胸无城府身无铠甲的胡耀邦被人拔掉,其实是必然的。

另外还有一点更根本的,就是中国共产党的党性不能容忍他的人性。打从《共产党宣言》问世,这个党就崇拜极端,崇尚暴力,它要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强制消灭一切阶级,实际上是消灭一切异己,把人们赶进“天堂”。在这个意义上,“左”是它的本质,尤其在中国这种专制主义传统很深的国家,崇尚极端的共产主义在专制主义的土壤上生根发芽,必然产生比秦始皇更可怕的现代暴君。毛泽东自称“马克思加秦始皇”,真是一点也不假,他所培养的干部,他留给这个党的传家宝,他所代表的“党性”,乃是和人性绝不相容的一种性格。这种党性,在党内斗争的残酷性中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能把自己的亲密战友置于死地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具有这种党性的党,怎能容忍胡耀邦这种充满人性的“仁者”当总书记?

其实胡耀邦之所以能当上总书记,是特定的历史条件造成的。

1976年的“四五运动”所发出的政治信息,不光是人民对毛泽东已经厌倦,同时也表明人民不再相信共产党了。文化大革命把中国折腾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使共产党面临空前的统治危机,真是陷入“亡党亡国”的窘境了。在这个时候,是谁让这个党渡过难关,起死回生呢?

是胡耀邦,不是华国锋也不是邓小平。

华国锋抓了四人帮,功不可没,但他的“两个凡是”还是沿着毛的绝路往前走,既救不了国,也救不了党。

邓小平是1977年中才出来工作,到1978年底才掌握实权。在此之前,平反冤案、解放干部、解放思想,全都是胡耀邦一手运筹和领导的。那时,包括华国锋和邓小平在内的整个共产党,对胡耀邦都是支持的。因为他使这个党重新获得民心,因而获得了合法性,安全度过了统治危机。1981年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选举胡耀邦为党中央主席,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是众望所归,至于开会选举,当然是水到渠成,实至名归。

赵紫阳参加“倒胡”铸成大错

胡耀邦和这个党的蜜月也就到此为止,亡党的危机既然度过,这个党就不再需要胡耀邦这种充满人性热心改革的总书记,而是需要坚持四项原则即能继承毛泽东和邓小平衣钵的左派传人了。难怪胡乔木和邓力群的能量越来越大,原来以邓小平和陈云为首的党内元老已经对胡耀邦不感兴趣了。一个重要标志就是邓小平有一些指示就把胡乔木和邓力群找去,向他们说,由他们两人往下传达,而把胡耀邦摆在一边。党性很强、精于党内斗争的强硬派,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已经开始“倒胡”活动了,善良的胡耀邦还蒙在鼓里。他尤其想不到,总理赵紫阳竟然也是“倒胡”阵营里的一员,而且是起了关键作用的一员。原来赵觉得胡干预了他的工作,就背着胡耀邦给邓小平和陈云写了一封信,要求趁邓和陈健在的时候“解决中央领导问题”。本来中国当时的领导被称作“邓胡赵体制”,现在这三个人当中,赵背着胡给邓写信要求“解决中央领导问题”,这不就是解决胡的问题吗?其实赵紫阳本来也是改革派,如果站在胡耀邦一边,共同抵制保守派的袭击,结局完全可以是另一个样子,可惜他一着不慎,结果满盘皆输了。胡赵的失败,又一次记录了中共党内斗争中左派力量的强大。

“反自由化”的四个战役

沈洪:在《中国思想运动史》中,您把80年代细分为四个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阶段,这和一般的提法并不一样,是否因为您的“坚持”系列文章被视为“自由化”的靶子,这种亲历使您对“自由化”有更深的体悟?

李洪林:也不一定叫做四个阶段,就是这四次都有明显的事件作为标志,其实三中全会以后斗争就没有停过。我前面讲到的胡乔木写的三封信,实际上就是1979年到1981年间的三次斗争,三次斗争都是胡乔木的小动作,没有兴师动众,所以我没有把它并入后来的反自由化运动。

第一次反自由化运动是以批判白桦的剧本《苦恋》为标志。首先由军方发起,然后邓小平撇开总书记胡耀邦,直接找中宣部、新华社和人民日报负责人往下布置,并批评党的领导“涣散软弱”。于是胡耀邦赶紧召开思想战线座谈会,为“涣散软弱”承担责任,作自我批评。

第二次反自由化运动是1982年以邓力群入主中宣部,王震出长党校为标志,开始了进攻胡耀邦之前的周密部署,拔除胡的羽翼。原来《人民日报》、中央党校、中宣部三个地方都是胡耀邦说了算。现在不是了。邓力群一到中宣部就把我免职挂起来,以便整肃。王震一到党校就撤销胡耀邦领导思想解放的参谋部理论研究室,把主任吴江和副主任阮铭、孙长江全部赶走。邓力群还想把《人民日报》放在中宣部之下,由他来领导,但是中央没有同意,所以《人民日报》在规格上还是属于部委这一级,中宣部不能直接领导。但是《人民日报》社长胡绩伟和副总编辑王若水都被弄掉了,由秦川任社长。胡绩伟是胡耀邦领导思想解放运动最得力的助手,可惜胡耀邦竟不能保护。

三反自由化最大的事件就是撇开中央委员会,通过一个 “生活会”围攻胡耀邦,逼迫他下台,然后扩大战果,整肃了一批“自由化分子”,那个名单据说是 “十三太保”。当时我已被邓力群赶出北京,去了福建。但也躲不过这一劫。胡耀邦一下台我就被免去福建社会科学院院长的职务了。1987年夏天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开会处理“十三太保”。新任总书记赵紫阳对这个事不积极,上午讨论了几个:吴祖光“劝退”,王若水“除名”,苏绍智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张显扬开除党籍。中午吃过饭,下午他就讨论别的问题了。那个名单没再拿出来过,我算是“漏网之鱼”。我怎么知道我在那个名单上呢,因为当时福建省委奉命整理我的材料,由贾庆林带到北京来,以供开会讨论(贾庆林当时是福建省委书记处书记之一,分管组织工作)。有趣的是:这个材料我也收到了一份,不知道谁给我寄的,用的是省纪委的信封,没有寄件人的署名,我打开一看,没有信函,只有一份《关于李洪林同志的材料》。我看了这个材料以后不禁哑然失笑:材料上也举不出我有什么问题,只举出我在《一国两制与福建》的研究报告中,建议开放厦门为自由港。再就是邀请外地学者来福建开研讨会时,也邀请了胡德平(胡耀邦之子)云云。我想一定是某位勇于打抱不平的人,特地寄来一份让我开开眼界的。

第四次反自由化就是“六四”,这是一次战略决战,特点是“武器的批判”完全代替了“批判的武器”。被称为“自由化”的人士,全军覆没。全副武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和手无寸铁的平民以及学生的战斗中,大获全胜。在党内斗争方面,最大的事件是总书记由赵紫阳换成江泽民。

我也未能幸免,虽然在1987年的“三反自由化”时漏网,但在这场“四反自由化”的风暴中,却被北京市长陈希同诬陷为给绝食学生“火上浇油”,并由中共中央常委乔石下令,把我拘禁起来,审查了了三百多天。虽然什么“罪行”都没查到,只好放人,但却不让我回到北京家中,因为这一年要开亚运会,我如果留在北京,亚运会就不安全了。所以由福建安全厅派人来京,把我直接空运到福州。但是,北京有人还是不甘心,尽管无法对我实行“法办”,也得让福建省“从重”给我处分,才能消解他的心头之恨。福建省果然照办:给我一个 “留党察看两年”的处分,外加一个“行政记大过”,算是超额完成任务。能够给一个省委做这种指示的,究竟是什么人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本来处分党员,应该由支部大会讨论通过,报上级党委批准。但我这个处分,是北京来的指示,不但支部无权过问,连福建省都只能照办。为了郑重其事,中共福建省纪委几位领导人专门把我找去,当面宣布处分决定。

我当场问了他们一个问题:“我去天安门广场,是受李铁映(政治局委员)和阎明复(中央书记处书记)的委托,劝说学生停止绝食,撤回学校。结果却被诬蔑为“火上浇油”,还要处分。如果中央领导同志委托你们去做这件事,然后又要处分你们,你们能接受吗?”

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但是处分还是非给不可。因为旨意来自北京,他们不过是奉命照办而已。

计划经济非改不可

沈洪:1984年,您赴任福建省社会科学院院长。在那里,您感到实际工作上的改革开放比思想领域更加艰难,难在哪里?

李洪林:项南到福建当书记后,中央给了一些特殊政策,他可以大胆做一些事情。他邀请我去当社科院院长,还兼党组书记。因为省里领导很开明,所以在开展理论研究方面可以放开手脚。但当我接触到经济方面的实际时,才知道旧的计划体制是多么僵化,多么不易突破。当时福建常务副省长张遗,是项南的得力助手。我们俩很谈得来,他也常跟我发一些牢骚。他分管经济,最极端的例子是一次一条船的桅杆坏了,需要砍一棵杉树做成桅杆,但旧体制管得很严,但凡砍树都得经过国家批准,他气坏了,说我这个省长连给一条船批根杉木的权力都没有。

我在福建接触到的最突出的例子是福日电视机公司。1982年张遗经手引进日本日立公司的技术,和福建电子设备厂合资,成立福日电视机公司。这个厂合资前有500名员工,年产黑白电视机28000台,质量低劣。合资后,只增加了150名员工,年产黑白电视机180000台,彩色电视机200000台,其质量是国内第一流的,并且打入国际市场,一下子赚了很多钱,而且还带动了一大批中国的小厂生产日立的零件,同时也提高了它们的技术水平。其实所谓“合资”,中方并没有另外花钱,只是把原有厂房作价入股(日方是运来全套先进的生产线作价入股)。对我们来说,这真是一本万利的事情。但是国家计委反对,派人来调查,认为它是日本的殖民地企业,还说了一些根本不懂现代经济的外行话。但是他们有权,就以权压人,卡这个厂子。当时副总理是薄一波,他亲自给这个新生的合资企业扣上“殖民地企业”的帽子。

于是我专门调查了福日电视机公司,写了一篇《福日公司调查报告》,用事实驳斥了那些无知有权的外行们强加给福日的帽子,这件事使我痛感计划体制非改不可。以前我的理论工作在中央,后来在福建深入实际的经历对我帮助很大,改革真是太难了。

经济体制改革之所以阻力很大,因为它要打破国家对经济资源的垄断,实际上是打破各级长官对这些资源的垄断。夺了他们的权,怎么能不反抗呢?

理论不应为政治服务

沈洪:您从事理论工作多年,可以说是用亲身经历在体悟理论和政治的关系。笔杆子有很多种当法,“持不同底线者”有不同的命运浮沉。那么您坚守的底线是什么?

李洪林:共产党需要理论,自然是为自己的政治服务。这没有什么值得非难的。但理论寻求的是真理,真理总是稳定的。而政治却随着形势的发展而变化,理论要为这种政治服务,只能疲于奔命,实际上沦为当时政治的包装纸,很难再叫理论了。所以我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理论不应为政治服务,但可以研究政治,评论政治。如果谈到底线,我的底线就是六个字,“凭良心、讲真话”。真话不一定是真理,但假话一定不是真理。我还作了一副对联勉励自己,也送给朋友;

宜观星辰辨南北,勿随萤火逐东西。

我把紧跟政治风向转来转去的理论家,比作追逐萤火虫的儿童,没有嘲笑的意思,而是出于同情。因为我也这样做过,太辛苦了,不但无功,反而有害。文化大革命时有两个词很时髦,一个叫“高举”,一个叫“紧跟”。只要权威人物一“高举”,下面的人立刻 “紧跟”。至于“高举”的是什么东西,当官的就不必管了,反正“紧跟”上头,“政治上”就没错。可是当笔杆子的就麻烦了,你得给那“高举”的东西讲出一番道理,做出理论上的包装。政治经常变,包装就要经常换。这不是和小孩在夏夜追逐萤火虫一样东奔西跑吗?最近听说,“宪政”又不能讲了。本来习近平一上任就号召“落实宪法”,落实宪法就是实行宪政。现在又有人不准讲“宪政”了。到底应该“紧跟”谁呢?理论怎么能为这种朝令夕改的政治服务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激进主义

沈洪:不管是魏京生的批邓大字报,还是八九学潮中的激进学运领袖,激进派往往在历史的拐点处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您将之归结于偶然性,有必然的因素吗?

李洪林:对于个人来说,是张三还是李四出来扮演这个角色当然是偶然性。同样一个社会,同样一些事情,总有一些人看法比较激进,一些人比较缓和。其实“中庸”的原意并不是无原则的调和折衷。“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是恰到好处,“庸”是有恒的意思,儒家用“中庸”表示道德的最高境界。按照它的原意使用这个概念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相反,偏执过激,爱走极端,往往连好事都给弄坏。更何况见风转舵,朝三暮四,就更为人所不齿了。在现实生活里,过激主义又往往容易风行一时。但是经过长期考验,风行一时的东西往往像流星一样很快消逝。为什么20世纪前半叶只有马克思主义风行世界?一个原因是马克思主义特别激进。《共产党宣言》那种和旧世界“彻底决裂”的极端立场,以及“我们失去的只是颈上的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的许诺,对社会底层那些想改善自己状况的群众,以及一切不得志的知识分子,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中国在辛亥革命后,开始走向共和,但民国初建,百废待兴,群雄逐鹿,社会不宁。可是那时言论集会结社自由远比今日为强。各种主义都可以自由亮相,公开竞争。马克思主义就是百家争鸣中的一家。这个主义后来征服了中国,当然主要靠政治和军事力量还有苏联的援助,但这种主义的激进,确实能鼓动群众。

关于激进主义和现代中国革命这个大问题我就不说了。现在只说我亲身经历的两次具体事件。一是魏京生在西单墙写大字报批评邓小平。从邓的一生来看,他说一不二,只能独掌乾坤,实际上就是第二个毛泽东。在这一点上,魏京生没有批错。但是当时那个情况下,魏京生的大字报是不合适的。因为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邓小平刚刚开始掌握权力,毛搞了十年文化大革命把中国搞得一塌糊涂,必须把毛留下的绊脚石搬开,中国才能前进。然而邓小平正在搬石头的时候,魏京生却把矛头对准邓小平,这是从背后向邓小平放枪。我1986年在纽约见过刘青(西单墙的积极分子之一),他说当时我们不同意他贴这张大字报,魏京生非贴不可。而事实上这张大字报果然起了作用,是促进邓小平更快地向左转。这就像是足球混战的时候,有人临门一脚把球踢进去了,但是踢到自己门里去了。魏京生那张大字报就起了这么一个作用。当然,当局为此把魏京生抓去,并且一下子判了十五年,是完全不应该的。一个青年人,就因为行使了一下言论自由的权利,就把他可贵青春葬送在监狱里面了。特别需要提一下的是:胡耀邦坚决反对逮捕魏京生,但已无法挽回了。

第二件是1989年的学潮,过激主义对事情的破坏作用,我比别人更有切身的体会。学生在天安门广场绝食,当时中央政治局委员李铁映和书记处书记阎明复奉命去调解,5月13日他们请光明日报记者戴晴率领正在报社座谈时局的十二学者作家劝说学生撤出广场, 回到学校,然后和政府对话。我们说服了广场上的学生代表,但是还得去广场直接劝说全体学生,因为这些要求民主的学生,并不服从自己选出来的代表的领导。这使我们很奇怪,要求民主的人,为什么自己不遵守民主规则呢?但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问题,已经毫无作用,我们这些书生,也只好直接到广场去,和绝食的学生面对面进行谈判。方法是用扩音器和大家讲,然后听学生们的反应。从下午一直谈到晚上,快半夜时谈好了,学生只有一条要求,赵紫阳或者是李鹏跟他们见一面说几句话,他们就撤出广场回学校。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学生领袖突然冲过来,从戴晴手里抢去扩音器,大声对全体学生喊话,他像疯了一样怒吼:同学们,请你们跟我宣读“绝食誓词”!誓词最后有八个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的煽动力非常强,整个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都跟着他把这八个字连喊三遍,场面立刻完全失控,人潮涌过来把我们冲得谁也找不到谁了。

这次对绝食学生的劝说,就这样被一个激进分子搅得功败垂成。我是十二学者之一,当时正站在戴晴旁边,亲眼目睹那个学生领袖的突然袭击,我们就这样亲自吞食了失败的苦果。那个场景,真是刻骨铭心!就那么一霎那,一个人把历史改写了。

5月17日有一个全市各界大游行,赵紫阳发表书面谈话,代表书记处承认学生是爱国的,实际上否定了《人民日报》4.26社论对学生运动是“动乱”的定性,而且答应和大家对话。我觉得这正是撤离广场的最好机会,当天晚上约了于浩成和严家其再一次对绝食学生进行劝说,我们三个人到广场上去找学生绝食指挥部。严家其跟学生有交往,比较有威信,我和于浩成平素和学生没有什么接触,不过是写的文章有点影响。实际上学生们在广场上也很困难,有些人长时间不喝水晕过去了,有些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真是毫无必要地硬撑着。我说你们没有到非死不可的程度,为什么非绝食不可呢?政府已经答应对话,有意见提意见,能对话就对话。况且赵紫阳也表态了,这个时候体面地撤回学校多好呀!学生指挥部的人也同意了,但当时指挥部有人不在,他们答应,等指挥部的人都回来就可以作决定,并表示一夜之间就可以把学生都撤走,于是我们就回家了。

第二天我到广场一看,学生还在那儿,我知道一定是指挥部里有人要坚持绝食斗下去,因为在这种场合,不在乎多数少数,总是最激进的“豪情”压倒冷静的理性,于是本来可以和平解决的事端,就这样又一次被激进主义断送了。古人说:“凡举事,勿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这些人做的正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谁是“六四黑手”?

“六四”事件过后,当局曾大抓“长胡子的黑手”,其实绝食学生背后哪里有什么“黑手”?促使他们绝食的乃是激进的思想方法,是他们在课堂上和社会上长期接受的马克思主义教育和过激主义思潮,这种思潮的最大特点是反应过度,走极端。青年学生反对腐败,要求民主,完全可以一边上课一边循正常途径提出意见,一下子就要拼命(绝食就是拼死相争),实在大可不必。在这一点上,我对“天安门四君子”在“六四”前夕到天安门去参加绝食的行动,是很不赞成的。他们作为比学生年长的老师,本应理智地劝学生停止绝食,但他们反而去助阵,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当然,他们也不是什么“黑手”,无非也和学生一样,在过激主义的驱使下,用自己过激主义的行为,使学生更加过激而已。

那么,“六四”事件有没有人在背后操纵呢?我觉得有,但他们不是在学生背后,而是在学生对面。我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推学生犯错误。他们蓄谋激怒学生,引诱学生冲过来,以便掉到他们已经挖好的陷阱里去。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因为只有对付“动乱”才能“师出有名”。而且他们希望乱子闹得越大越好,只有那样,才能把党内外的“自由化分子”一网打尽。果然,学生中计了,坐在广场不走。于是“戒严”、“平暴”、大逮捕、撤换赵紫阳,如意算盘一步一步都实现了。如果学生“见好就收”,及时走人,那才真会有人大失所望!因为他们调来的“平暴”大军扑了个空,只能无功而返。原来天安门广场的“暴徒”都回学校上课去了,你来“平”什么“暴”?我在《中国思想运动史(1949-1989)》里,对此事有详细分析,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八十年代,改革从开始到夭折的十年

沈洪:之前咱们聊了很多80年代的事,现在很多人谈到改革就怀念80年代的改革气象。但也有人认为,正是由于80年代不彻底的改革留下许多制度性的问题。不知道您怎么看80年代留下的正面和负面的遗产?

李洪林:所谓80年代这个概念,我看是从三中全会到1989年这十年,可以说是改革从开始到夭折的十年。人们怀念它,是因为这十年是胡耀邦和赵紫阳当总书记。胡绩伟把它叫作“胡赵新政”。新政就是改革,当然值得怀念。其实这十年过得很艰难。你提到有人埋怨八十年代改革不彻底,以致留下许多问题。这真是太不体谅改革者的苦衷了。应该看到反改革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刚有个决定改革的三中全会,就来个邓小平的“四项原则”。强硬派把这“四项原则”当作“四个凡是”,用来束缚改革的脚步。几乎每一步改革都得经过艰苦的斗争。实际上改革就是重新分配资源和权力,这是一场真正的革命。只不过改革是共产党审时度势主动放权,而不是被人夺权。毛的时代,经过“社会主义革命”,全国的经济、政治、文化资源,已全部归公了。“公”是空的,总得有人来掌管。谁来掌管呢?自然是“代表”人民的共产党。但掌管这些资源和权力的“代表”并不是人民真正普选授权,因此人民也无权监督和罢免。而权力腐蚀人又是绝对的规律,于是掌权者便成为实际上拥有手中资源的特权阶层。所谓改革,就要使他们放弃权力,怎能顺顺当当呢?连一个人民公社,都改了五年,才在全国范围内把它改掉,使农民有了自主种田的权利。然而最重要的土地所有权还没争回来。至于支配工矿能源交通金融信息等主要经济资源的权力,到现在都还牢牢掌握在政府手里,不准民间染指。其实市场经济的基础必须是私有制,而中国仍然以公有制为主,怎么能有完全的市场经济呢?至于政治方面,一党专政到现在都没有丝毫松动。而且就是这种有限的改革或新政,都是几经拉锯才得到的。“六四”之后,改革就完全停止了,全国来个大倒退。也就是回到计划经济。所以从1989到1992连续三年“经济疲软”,这才有邓小平的南巡讲话。经济搞不下去,政权还能保持下去吗?邓小平着急了,而且发了狠话:谁不改革谁下台!所以改革又重新上路了,当然只是经济改革重新上路,至于政治改革,“六四”以前就已停止。

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

沈洪:文革和改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历史单元,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李洪林:文革是一党专政和毛泽东独裁发展到极端的产物。它把这种制度的弊端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也就摧毁了这个制度的基础,使它非改不可了,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文革催生了改革。但是不能说文革是改革的前身,没有文革就没有改革。因为文革只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不管有没有文革,社会主义体制本身早晚都会走到改革的大门口,不改革日子就过不下去,掌权者的位置就坐不稳了,所以掌权者本身也感觉到改革的需要。中国的改革就是这种条件催生的。别的社会主义国家也是这样。苏联出了一个戈尔巴乔夫,起初是赫鲁晓夫,赫鲁晓夫虽然没有从制度上做什么,至少揭开了斯大林的盖子,让人知道这个大独裁者的罪行,能够从迷信下面解放出来,敢说一点话了。戈尔巴乔夫就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他主动提倡“新思维”,使人进一步从共产党的“党文化”下面解放出来,这就开启了苏联改革的大门,使这个共产帝国统治下的各国人民获得解放。越南没有文革,现在也得开始改。缅甸不是马克思的社会主义,是军人统治,也是一种极权制度,现在也在内外压力下把昂山素季放出来了,古巴现在看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所以说改革是那个制度本身的矛盾迫使统治者不能不改弦更张的结果。当然,不改革也可以,那就等到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来个总爆发引起革命,那时统治者即使想改也来不及了。

其实改革都是在社会主义陷入危机的时候,掌权者离开这条道路另找出路的结果。出路是什么?就是把手松开,不要再垄断一切。现在政治改革为什么这么难呢?因为掌权者恋栈,不肯交权,其实主动交权不是坏事情。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就是想靠强大的军事和秘密警察的暴力“维稳”而被人民用暴力推翻的。因为归根到底是“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苏联戈尔巴乔夫改革时,军方发动政变,想恢复旧制度,但人民不答应,所以叶利钦的“反政变”胜利了。这个例子很有意义:俄罗斯虽然经过反复,毕竟没有演成内战。今后这个国家在走向民主的路上或许会有曲折,但是谁想复辟社会主义,人民已经不会答应了。

垄断权力,必然腐化

沈洪:和很多老人一样,您在青年时期痛恨国民党腐败,追求民主进步,苦苦寻找共产党,直到文革后期时您还很怀念当年的“延安作风”,您觉得这个党从什么时候起有了变化?和您年轻时的信仰不一样了。

李洪林:中国共产党实际上是个农民党,虽然共产党不全是农民,也有知识分子甚至高级知识分子,但是不能改变整个革命队伍的农民性质。

农民闹革命,一进城就开始腐化。李自成进北京,四十天就完了。共产党虽然进城已经六十多年了,但也在腐化。1949年西北解放,我从延安到西安以后,发现一些老干部见面时,往往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你还没换老婆?”当时一些老干部丢下糟糠之妻,换个年青漂亮的姑娘,好像成为一种风气了。现在我回头想,其实这还只是“小菜一碟”,无非是在家庭生活中喜新厌旧而已,更大的事情是国家的政治生活,是这个党和人民的关系,原来是在野党,现在成了执政党,原来只有局部的权力,现在掌握全国的权力,这就大不一样了。这就谈到了所谓的新社会,新社会就是用共产党自己的理论即“社会主义”定做出来的社会。列宁说过“苏维埃是一个大机器”,每个零件完全由中央控制。虽然开始还没到这个程度,但是逐渐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建立起社会主义的社会结构后,所有权力全都集中到共产党的手里,全国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居民,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处理或改造,这是多么惬意的事情!权力腐蚀人的规律哪个人能够抗拒?起初中央还能意识到腐化的危险,不但编个《霓虹灯下的哨兵》演给党员看,还枪毙了两个地委书记一级的干部,杀鸡给猴看。但这些努力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当时还把腐败的原因推给“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其实真正的根源在自己身上,在于自己所独占的不受制约的权力。

回想我自己,对于共产党掌权前后的变化,有着非常强烈的感受。1975年我过五十岁生日时,写过一首《五十自咏》:

两鬓已任严霜染,心中犹存火一星。
逆水长江九千里,观云巫山十二峰。
延安旧土终难忘,邯郸新步学不成。
五十年间风和雨,岂堪斗室度余生?

其中第三联就用延安和邯郸代表共产党掌权前后的两个时代:把掌权后追求时髦风尚和官场习气,比为《庄子》的寓言 “邯郸学步”;而我深深怀念的则是当年延安艰苦朴素的作风。(邯郸,战国时为赵国都城,其居民步伐优美。一个燕国人前来学习走路,结果未能学会,却把原有的步伐忘掉了,只好爬着回去。)

薄熙来和衣俊卿都是制度的产物

沈洪:为什么“重庆模式”会得到那么多人拥护?这个问题相当于要回答文革为什么得到了广泛支持,而且是亿万群众真心实意的支持。其实它有一个强大的社会基础,就是社会确实是不公正的。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社会一天不法治、不公正,“重庆模式”被人怀念的情况就不会停止。重庆这套做法,您觉得对我们的政权,尤其是意识形态方面造成了哪些危害?重庆逆流对我们有哪些警示?

李洪林:拥护的是穷人,薄熙来是挪用国家的财政经费和他用“黑打”的强盗手段抢来的民间财富来“施舍”给穷人以便收买人心。还用抢来的不义之财,上下左右结交见不得人的“关系”。这个账还没有给他算呢。另外他也收买了一些无耻文人和演艺界的“明星”帮他鼓吹重庆模式。拿着国家的钱慷慨施舍,确实能够笼络得住一部分人的心,但是真正按照这个路子走下去,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呢?王立军不就是他的特务头子吗,重庆人就生活在王立军这种鹰犬的爪牙之下。在他统治下的重庆,不但老实经营的企业无法生存,而且人人都生活在肆无忌惮的“黑打”恐怖中。薄熙来这个人志在最高权力,一心想爬到中南海的第一把交椅上,成为第二个毛泽东。到咱们访谈时为止,他这个案子还没有开庭,我不知道中央有没有这个决心,把他的盖子彻底揭开。当然,他的罪行必须由检察院提起公诉,由法院独立审判,治以应得之罪。但为什么不能从政治上刨根问底,弄个水落石出呢?为什么不举一反三,从制度上杜绝滋生薄熙来式野心家和独裁者的土壤呢?

薄熙来是长在现有体制上的一个毒疮,把他揭开,把脓放出来,会揭出这个体制本身确有培育这种人的土壤。他的根扎在什么地方,把根拔起来必然牵扯到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这需要现任领导的勇气和决心。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很有可能“适可而止”。如果是这样一个结果,不知道哪一天在什么地方又会冒出一个新的薄熙来。因为滋生腐败的土壤还在。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后怕:幸亏薄熙来打了王立军一个耳光。王立军一跑,这个脓疮的头就破了,他要是不跑,现在薄熙来怎么会在监狱里?早就坐在中南海里参加十八届常委会议了。

沈洪:1月17日,中央编译局局长衣俊卿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免去局长职务。《钱江晚报》发表评论称,“一个长期从事马克思主义文化哲学研究的副部级高官,用他满腹的男盗女娼,将他挂在嘴上的节操,毁损得满地乱滚。”点评的确击中了衣俊卿的死穴:身份与行为的严重分裂。他的知行分裂、错位,您觉得会冲击我们的意识形态吗?

李洪林:衣俊卿应该是懂得一点马克思主义的,更多的高官虽然满口马克思主义,其实根本不知道马克思主义是个什么东西,他怎么可能相信?至于口是心非,人格分裂,岂止一个衣俊卿而已!你现在能够找到几个真正懂得并相信马克思的?我多少知道一些,但也不多。不过经过几十年的实践,我承认马克思主义有它产生的历史背景和自己的理论体系,是百家里面的一家,可以研究,但它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更不是万古不变的永恒教条。而且今天它已不能说明和解决历史和现实的问题,所以我不信了。

其实,建国以来罢黜百家独尊“马列毛”的意识形态,不必等候衣俊卿去冲击,它早就被现代文明冲击得支离破碎,已经失去神圣地位,乏人问津了。至于那些道学家的思想作风,那就更加不堪一提,权贵们的双重人格早就把他们自己高唱的“主旋律”和道德训条扔到九霄云外。官员们自己都践踏的东西,还能对老百姓有吸引力吗?

衣俊卿事件和薄熙来事件可以说相映成趣,都是现行体制本身的产物,只不过一个是长在意识形态领域,一个是长在政治领域。

薄熙来作为封疆大吏,他的权力既不是人民授予的,也不是人民能够监督的,他可以在自己的领地为所欲为。试问在现行体制下,哪一个封疆大吏的权力被关在笼子里了?只不过多数人不像薄熙来那样肆无忌惮罢了。

同样,衣俊卿作为朝廷命官,在自己部门里不也是为所欲为吗?请问中纪委和公检法,在他们发生内讧被自己人揭盖子以前,你们过问过吗?没有。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人揭开盖子,到现在都会依然一面高唱红歌,岸然道貌,一面欺心暗室,男盗女娼。

我的意思不是说中国的高官都是薄熙来和衣俊卿,问题是这种权力高度集中的一党专政体制,如果不转型为民主宪政,把权力关在笼子里,那就不仅会产生更多的薄熙来和衣俊卿,而且必然酿成大乱。

知识分子的需要:独立人格,自由思想

沈洪:1月28日,许良英先生在北京海淀医院去世。他的坎坷人生深刻地警示:知识分子的命运与这个国家休戚相关。文革后,邓小平提出“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与毛泽东相比,邓小平时代知识分子享有的自由显然要大得多。然而,邓小平划定自由边界时坚守的底线是,任何人都不能挑战党的权威,这决定了他在一些关键历史时刻的选择。胡耀邦倡导“充分信任,放手使用”,这是党从多年惨痛中总结的一个带血的教训。今天领导人依然面临同样的问题,您觉得该如何处理党与知识分子的关系,为自由划定多大的界限?

李洪林:邓小平尊重的是科学技术人才,因为要靠科技发展生产力,要搞两弹一星。至于搞文史和社会科学的,他就不一定尊重了,他要反自由化。反自由化就是消灭自由民主思想,用党文化控制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知识分子应该讲真话。但是中国的知识分子,经过几十年的“改造”,独立的个性已经被消灭了,只能当驯服工具。我为什么佩服陈寅恪,他有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敢于理直气壮拒绝用马克思主义作指导。当时敢说这个话的,只有陈寅恪一个人。

至于说到如何处理党与知识分子的关系,我觉得非常简单:只要按照习近平所说的“落实宪法”,党和知识分子的关系就摆正了。知识分子最重视的,就是保持独立人格,能够自由思想。只要他能真正享有宪法赋予的公民权利,不必担心被扣上“自由化”的帽子,他和党的关系自然就“和谐”了。至于自由的底线,只能由法律来界定,而不能由党来界定,因为党也必须在宪法和法律的框架内活动,没有超越法律的权力。其实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用法律给一切有权力的组织和官员划了底线:必须保护公民的各项自由,不得侵犯。然而最有讽刺意味的是:至今中国公民自由的底线,还是有行政权力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35条,至今还是一纸空文!

信息封锁,不会放开

沈洪:哈佛大学荣休教授傅高义《邓小平时代》一书大陆版最近出版了,用近3万字详细描述六四事件经过,可以说是对出版禁区的重大突破,据说习总在十八大前阅读了送审书稿,使此书得以顺利出版。对历史的真诚,是国家进步动力;没有历史禁区的突破,就没有中国的未来。您如何解读这一信号?

李洪林:这个信号倒是很有意思,因为在国内的出版物上,“六四”确实是个禁区。绝对不许碰的。不过听说书中有不少地方仍然遭到删节。比如邓小平要搞掉华国锋时,叶剑英就不同意,二人为此不和。叶帅去世时,邓都没有去。这个情节就删节了。不过这个书能在大陆出版,比以前是个进步。但能否把它作为一个信号,恐怕很难说。因为傅高义是一个美国人,据说和共产党的关系还不错,也可能有这样的原因在内。如果是这样的的话,就不能视为言论自由尺度放宽的信号,因为别的外国人就不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所黎安友教授(Andrew Nathan) 1986年曾送我一本研究中国民主的书,还是英文的,一进中国海关就被没收,更不要说在中国出中文版了。当时那个海关官员不认识英文,问我是什么书,我说是研究中国民主的。他立刻如临大敌:“什么民主!没收。”现在的海关人员素质大概能高一些,但在封锁自由民主信息方面恐怕依然如故,因为国内的尺度并未放宽。

“行宪”还是“修宪”

沈洪:在宪政改革长期困顿的今天,有两种声音,一种力主“真正行宪就是政改”,一种不认同现行宪法,认为行宪之前要重新修宪,你倾向于哪种主张?谁有资格修宪?

李洪林:重新修宪可能指刘晓波搞的《08宪章》。刘晓波因为发表了一种不同政见,就把他抓起来判了这么重的刑,当然不应该。我不认识刘晓波,我以前看过他一些东西,还不足以了解他这个人。只是感到,这个搞文艺理论的青年好像什么都懂,对什么问题都能说出一套来,其实未必深刻了解这些领域。另外也觉得他太激进,太高傲,但又转得很快。以前他把“体制内”的民主派都看成异类,不屑一顾。而这一次面对判他重刑的法庭,他倒宣称“我没有敌人”了。从互联网上看到他的一个老朋友讲,刘晓波爱表现自己,爱出风头,搞政治得有一个稳定的明确的政治观点,但刘晓波这个人不是,怎么样能出名就怎么样搞。据我零星见到的刘晓波的言行来看,他这位朋友对他的评论是符合实际的。他的“08宪章”我在网上看过,觉得相当粗糙,不是一个严谨的法律文件,至少很不成熟,好象急于在政治上独树一帜而匆忙草就的 “急就章”。或许他想效法捷克作家哈维尔。哈维尔原来就以自己出色的着作和坚定的政治操守而拥有很高的威望,又因高举《七七宪章》旗帜,导致捷克发生“天鹅绒革命”而当选总统。但捷克有捷克的国情,哈维尔也有他特有的思想和人品。这都不是别人能够模仿得来的。当然,刘晓波作为一个公民,完全有权利表述自己对宪法的想法,居然因此而被捕并获重刑,实在是为文明世界所不齿的“中国特色”。

至于中国现在到底是应该“行宪”还是“修宪”?我是主张“行宪”,因为现行宪法的条文是可行的。先把有关公民权利的条款落实下来才是首要的,这一步就是很重要的政治改革。本来,“落实宪法”无非是把以前就有的公民权利予以兑现就是了,还谈不到改革。然而原来宪法上的公民权利条文只是给人看的,从来就没有实行过,而执政者随意侵犯公民权利的违宪行为,却能明目张胆地进行而无纠正的机制。从这种现实出发,“落实宪法”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重大的政治改革,落实以后人们有普选权,有言论自由,结党自由,国家就已经转上民主宪政的轨道。习近平上任时 “落实宪法”的号召,应该就是针对中国“有宪法,无宪政”的现实而提出的,所以受到普遍欢迎。如果真能落实,就和台湾开放党禁报禁一样,一党专政实际上已被冲破了。从这个“切入点”开始政治改革,通往宪政的路就打开了。

本来落实宪法就是实行宪政,而宪政和一党专政是不相容的。因为宪法至高无上,谁能组织政府,由选民决定。凭什么把一个党凌驾到宪法和国家之上?其实说白了,政治改革就是彻底实现党政分开,让共产党真正成为一个文明国家的民主政党,不再行使国家机关的权力,不再当“太上皇”,也就是把宪法规定的属于国家机关的权力,还给这些机关,让他们真正有职有权,严格依法办事就行了。所以,从落实宪法第35条入手,做到真正的党政分开,政治改革就大功告成了。别的都是次要的,宪法和法律都可以慢慢修订。

落实宪法,应该是当前最大的共识

沈洪:这是一个大多数人都赞成深化改革的时代,也是一个在具体改革方略上最缺乏共识的时代。知识精英的焦虑反映在共识的提法都有很多:左右共识,朝野共识,内外共识等等。您认为应如何凝聚社会共识?谁和谁的共识?

李洪林:社会是人的共同体。各个人千差万别,立场、观点、倾向不尽相同。就是两个人之间,在重大问题上都不容易达成共识,更不要说什么左右共识、朝野共识了。就拿改革说,几十年了,达成共识了吗?其实政治上的所谓共识只是在某个时期对某个问题的妥协。妥协是很高的政治艺术,表现了政治家的水平。如果连妥协都达不成怎么办呢?只能由权力出面了。谁的权力大就由谁决定。权力有两种,一种是专制的,上级说了算,下级服从。一种是民主的,多数说了算,少数服从。

现在中国虽然大多数人都赞成深化改革,但是执掌政权的少数人不赞成,你就改不成,因为中国是上级说了算,而不是多数人说了算。所以在这一点上,无论左右或朝野都没有共识,而且根本不可能有共识。因为一深化就要触及政治,触及一党专政,权在他手里,他不同意,你人多有什么用?

当前在中国来说,所谓改革就是把被社会主义所扭曲了的政治经济制度回归到人类共同的文明大道上来:确立财产私有制是社会的基础,经济上是从计划经济转入市场经济的轨道,政治上是从一党专政过渡到宪政民主。民主没有什么资产阶级民主和无产阶级民主之分,民主就是民主。现在的民主制度是人类几千年来在政治文明方面所创造的共同成果。内容都是人民通过普选授权给政府,实行三权分立,保障公民的人身和私有财产的安全以及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自由。可是上一届人民代表大会委员长,最高立法机关的负责人,居然公开反对这些普世公认的政治文明,向世界宣布中国“五不搞”。其实这也难怪,因为一党专政和普世文明的民主确实是不相容的,怎么能达成朝野共识呢?

共识就是至少这个阶段能够从什么事情开始做。中共十八届领导上台以后,事情好象有了转机,习近平就任以后所宣告的“落实宪法”,应该是当前举国上下最大的共识。因为现行的宪法是国家最高权力机关通过的国家根本大法,任何人,任何政党机关和团体,都必须遵行,谁也不能例外。然而共产党却是例外,它在国家和宪法之上,谁也管不了它。现在习近平以党的总书记和国家与军委主席的身份正式宣告“落实宪法”。这意味着“落实宪法”已经成为朝野共识。真正落实宪法,党政自然就得分开,不能以党代政。因为宪法没有规定共产党是全国最高权力机关,而是规定:“各政党”“必须遵守宪法”,并且斩钉截铁地宣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都不得有超越宪法和法律的特权。”宪法最重要的两项功能,就是保障公民的权利和限制当政者的权力。八二宪法到现在31年了,这两项功能从来没有落实过。“冰冻三尺,不是一日之寒。”落实宪法,当然需要有个过程。但我相信“民无信不立”。任何一个珍惜自己信誉的政治家,绝不会出尔反尔,自食其言,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的。(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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