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幻蘑菇食用指南

@ 六月 5, 2016

本文转载于微信号《西西弗斯的健忘症》,作者“玑衡”。原文载于《上海文学》杂志2016年4月刊。】

如果你老了,却还没有死心,如果你成天瞎忙,却又觉得一切荒谬透顶,如果你已经不能再做那个在无聊饭局上掏出小说来看的小孩,而你的父母已经拒绝向饭局上的客人为你这么开脱,“她还小,她是个书呆子。”如果你已经被迫喝下那些你讨厌的人灌给你的酒,还必须冲他们挤出笑脸。如果你认识的人中间越来越多的正处于不幸,不幸的工作,不幸的婚姻,不幸的城市,而你终于明白过来,你无法帮到他们丝毫。你想把他们拉出来,你说,离婚吧,辞职吧,快搬家,而他们却说:我宁愿留在这些不幸之中,只有那里有我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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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在这个时候,你遇到了一个美好的人,一个你真正想成为毕生朋友的人,你应该怎么办?你不能带她去吃饭喝酒,不能去混夜店看电影,因为这让你想起这个庸常的世界。你得和她一起旅行,因为所有亲密的关系都是一场旅行,所有的感情只能在旅行中产生。可是,你已经不能和她去苏格兰的城堡看日出,不能去卡帕多细亚的喀斯特山洞里看圣母玛利亚壁画,不能去雅典的麦当劳一起守夜,不能去吴哥窟的废墟上迎来新的一年,不能去越南的小渔村里考潜水执照,因为你老了,这些新奇的无比浪漫的事情你已经和之前的朋友一起做过了,以至于下一次你再去看日出,你只会想起那个雾气蒸腾的苏格兰城堡,想起六年前的那天你和另一个朋友从城堡走下世界时心中所弥漫的友谊,继而觉得人生只是在走下坡路。

更要命的是,你们没有时间,你和那个你想要成为朋友的人离得很远,你掐指一算,如果你按照你的计划活下去,也就是说,去非洲帮助那些饥饿的人,而她按照她的计划活下去,也就是说, 去纽约成为一名导演,那你们这一生能够共处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十天。然而你却说,在心里默默地说:可是我想和你成为好朋友,可是我真的很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是的,你老了,却还没有死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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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位美好的人是一个异性,你可以和他谈恋爱(意思是,假装成谈恋爱的样子继续做朋友),这样你会去不了非洲,你的朋友会当不了导演,可是你们会在一起度过很多时间,并且不觉得是彼此在牺牲。是的,这听上去很蠢,可是你会渐渐发现谈恋爱是把人留在身边的唯一办法,即使你想留住的恰恰是天真的友谊, 而非充满欲望和占有的爱情。

不久之后,你会发现为了留住友谊你只能和他结婚,把你们的友谊变成一种斤斤计较的经济关系。再过几年,有一天你醒来,有个脏兮兮的小屁孩叫你妈妈,你发现你的婚姻不过是你和你最好的朋友共同运营一个幼儿园。 你发现生活欺骗了你,但是如果有什么能够作为安慰,我想告诉你世界上最成功最被羡慕的婚姻,都是两个没有爱情的好朋友在心平气和地运营幼儿园——你想想扎克伯格和他的老婆。

可是,如果她不幸和和你性别相同,那么你留不住她。 你尽可以号称,你是双性恋,可是你留不住她。如果运气好,你们能分享所有秘密,甚至可以一起经历性冒险, 可是你留不住她。那么你应该和她去阿姆斯特丹,只能和她去阿姆斯特丹,只有阿姆斯特丹的迷幻蘑菇能够撑起这段似乎无法开始的友谊。你们应该向一个搞乐队的老爷爷在Airbnb上定一艘船屋,然后去鲜花集市看几千种的郁金香的花球,从集市出来,再走小一段路,你们能看到一个画着蘑菇的店招牌,就和超级玛丽里的蘑菇差不多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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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这个店,不要去流连琳琅满目的烟斗和水烟,它们价格虚高,今晚你也用不上。不要去买“太空蛋糕”或者其他一切加入大麻烘培的甜点,尤其是,不要去买大麻冰激凌,是的,我知道大麻冰激凌听上去很有诱惑力,但是除了让你长胖迟钝,这些甜品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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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去柜台,找到那个帅气的营业员,他会问你,你最想要的是幻视的眼睛、幻听的耳朵、打了鸡血的身体、还是脑洞大开的思维,然后他会推荐给你适合你程度的蘑菇。他会向你尤其推荐那款叫作“贤者之石”的蘑菇,这个名字很拉风,你以后会发现它并非徒有虚名。听从他的建议购买,付钱收货,谢谢他,顺便感谢上帝创造了西班牙这个国家,那里来的男人都长相漂亮、笑容迷人。

但是,如果他又顽皮地说,除了新鲜的蘑菇,你还应该买些干蘑菇乘飞机带回家慢慢品尝, 他就经常这么带回巴塞罗那,你千万不要相信他,因为你会在入关的时候被送去坐牢,之前有个中国女人被判了五年刑期,而西班牙帅哥只会眯着眼睛迷人地耸耸肩。相信你在国内做缉毒大队朋友的劝告,“不要带上飞机!”, 如果你以为那只是他出于职业而不得不给出的说辞,你应该翻一下微信的下一条,你的毒贩朋友也给出了同样严厉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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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终于买到了迷幻蘑菇。天还很亮, 你们想在外面溜达一点再回家。我的建议是去超市买水果,或者所有你自以为熟悉而乏味的寻常食物。服完迷幻蘑菇之后你的所有感官都异常灵敏,你再吃一颗葡萄将比任何的葡萄酒都香醇,你会明白苹果其实也有点咸味, 而西瓜囊红里透一点蓝色。那在之后漫长的人生,心情低落的时候再去吃这些唾手可得的平民食物,它们会让你小小的high起来,继而小小地安慰你。不推荐购买高级珍馐,松露的层次感已经过于丰富,海胆过于美味,而你如果都已经付得起吃鱼子酱的钱了,想必你也不会心情太差。

逛完超市可以去逛香水店,拿几张试纸喷几种香水。吃完蘑菇再闻,这将会是你这一辈子唯一一次如此分明地闻出前调、中调、后调, 然后你会明白了电影《香水》最后全民癫狂的场面只是说明大家都蘑菇中了毒。

这么逛一会儿已经到了傍晚,阿姆斯特丹的店铺早早关门。既然已经买了吃的,你不用再去吃晚饭。你也去不了酒吧或者供应大麻的coffee shop,吃迷幻蘑菇的那天就别碰其他药了。我知道你想去红灯区,千万别去,那里只有低级粗俗的娱乐,把欲望引向最低级的趣味。尤其在那么重要的夜晚,你应该让身心充盈在美好的想法之中。

所以,虽然时间很早,你应该直接回家,沐浴更衣,然后用剩下的时间为这个晚上理一个清单。你应该找出那些你一直心存好感却从未理解的绘画、音乐、诗歌,你终于要理解它们了。下载一段西班牙语的教学视频,你将终于学会如何发大舌音。 找一种你认为最难听的语言,比如德语,你马上就能明白其实这种据说只能讲给马听的语言也很美。找几段纪录片: 关于宇宙、关于动物、关于人类历史,在蘑菇的药效中,从宇宙诞生以来的140亿年将不再是一个空虚的数字,你可以去140亿年中的任何时间,做一个草履虫,做一条恐龙,做一匹斑马,你完全能明白成为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物种是一种什么感觉。不要找太长的纪录片,因为你的精神会高度集中,一分钟比平时的一天都要漫长。

再看一遍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记住其中你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命题,你很快就要明白了,虽然醒过来会再次忘记。 如果你有物理学天赋,那可以去读读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原文,你也许能成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几个真正弄懂爱因斯坦的人,即使只有几小时。如果你自恃是一个小说家,那可以想一想那些进展困难的故事草稿,过一会而你就能明白症结和解决办法。列几个名字,你无法原谅的人,你无法放下的人,那些没有等到你出生就死去的人,那些曾经见过却已经永别的人。今晚你都能见到他们。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在桌上摊开那些刚买来的食物、香水。找出几件衣服,棉的,羊毛的,丝的,你将终于明白这些天然材质真的比化纤要好太多,你甚至能看见那只把毛分享给你做毛衣的羊,以及它曾经奔跑过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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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已经准备好了,开始吃蘑菇吧。 你读了一遍迷幻蘑菇商店里帅气的西班牙小哥塞给你的手册《关于迷幻蘑菇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打开那两盒蘑菇,细嚼慢咽地吃掉。很难吃,像发霉的核桃,苦涩极了。吃完玩了半小时手机,并没有什么感觉,一切都像是骗局,你对旅伴说,“药效还没开始,我去洗个澡。”洗完澡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一会儿,考虑如何劝服旅伴相信迷幻蘑菇一点用都没有,结束尴尬的一晚。你走到窗前,正在下雨,月亮很亮。月亮下面挂着一个恶魔。

月亮下面挂着一个恶魔。

月亮下面挂着一个恶魔。

你急切地招呼她,“你快过来看看呀!”

就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明白了这句话是橙色的。是的,每句话都有颜色。

她从床上蹦起来,挤在窗前,是的,她完全同意,月亮下面的那一大片云,就是一张栩栩如生的恶魔的脸。注意,并不是“像恶魔的脸”, 而是“就是一张恶魔的脸”,每一个细节都是在描绘这个恶魔。就在你们盯着恶魔看的时候,恶魔缓慢地挤出了一个笑脸,然后风驰电掣地朝前飞去,但又从来没有飞出这一片天空。

然后,轮到她叫起来了,“看,看那两棵树!”

前一天晚上你们就注意到了,在河岸边上有两棵树, 秋天到了,叶子是枯黄色的。然而现在再一看,天啊,这是两棵怎样的树啊!仍然认得出来是昨天的那两棵树,那样的高度,那样的枝干,那样枯黄的叶子。可是,那种枯黄色是最饱和、最浓得化不开的枯黄, 那是一种最复杂的颜色, 美图秀秀调不出那样的滤镜,美图只会矫情地把枯黄调成大而无当的亮黄,或者给一片雾霾的北京p一个无中生有的蓝天。

你盯着枯黄的叶子看,它们变得异常清晰,你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而专注地看过这么多叶子的轮廓,它们每一片都完美极了。一阵风吹过,叶子摇动,然后你明白了它们在跳舞,比你之前看过的任何舞蹈表演都美。 随着叶子的舞姿, 色彩也从一片叶子流动到另一片上,有的变得更红,有点变得更紫,有的索性变成了蓝色。

然后,你都还没有察觉到,叶子变厚了,你看到的不再是扁平的二维叶子,而是浑圆的三维叶子,一根根脉络都是立体的。你在心里说:多美的一棵树。 然后你看到叶子们点头表示同意,而你已经闻到了那股落叶独有的清香。你又在心里说:真想看看春天的嫩芽、夏天的繁盛。于是你马上真的看到了。这棵树的叶子掉个精光,雪积在树干上,又很快化去,枝条开始抽芽,新绿,再转为最浓的墨绿。你在心里说:这还是原来那棵树吗?而浑圆的三维的叶子纷纷说:是的,我一直在这里,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年。

你的旅伴又大叫起来:“看这部火车!”

是的,你们昨天就知道了,你们这艘船屋离火车站很近, 河上的那座大桥经常有火车来来去去。

可是你现在再一看这辆火车,天啊,从来没有对火车有过任何兴趣的你已经瞬间变成了《生活大爆炸》里谢尔顿那样的火车深度痴迷者。你目不转睛地看着闪亮的火车头,光滑的铁轨,一节节秩序井然的车厢。你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观察过一辆行动中的交通工具,因为它们总是在我面前一晃而过。而这次不一样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你得以好好地观察这个机器,火车优雅地行驶,像一条鱼。

旅伴抽了一口气:火车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完全彻底同意。

你离开了这扇有魔力的窗子,感动却又有点义愤填膺,你宣称:这不过是一场视力上的骗局,你要去滴一下眼药水。 你去拿眼药水,就是每天都用的那瓶乐敦, 往眼睛里滴了一滴。

天啊!那真的是眼药水吗?为什么你自己突然变成了挪威的湖泊,你看到一滴雨落在自己的表面,融化进自己的躯体, 而你是那么欣喜,百川入海。你又变成了墨西哥溶洞里的一条鲈鱼,你看到石笋上滴下一滴带有咸味的水,富含各类矿物质,这就是你的“运动饮料”。然后你的眼睛里开始进入各种五颜六色的光线。你突然想起来几年前你打过差评的电影《生命之树》, 当时你无法明白为什么一部讲亲情的片子会突然冒出来宇宙诞生啊、恐龙啊之类的情节。 现在再回忆起来,你不但终于看懂了,还马上觉得,这真他妈是一部牛逼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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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的不只是《生命之树》。你和旅伴马上同意《盗梦空间》其实就是在讲吃完迷幻蘑菇之后的感受, 我们后悔没有随身带一个陀螺。《黑客帝国》呢?同样在讲吃蘑菇。《三体》呢?人类和三体文明一起在吃蘑菇。萨尔瓦多·达利?在迷幻蘑菇的世界里钟表当然是弯曲着的。

你们在网上找出几幅梵高。在你们接受到的美术教育里,梵高无处不在, 导致审美疲劳。《星月夜》好像挺好看的,不过也就这么回事吧。 可是那天晚上再看《星月夜》,你马上同意了梵高远比你曾经的偶像莫迪里阿尼厉害多了。 你的观察力敏锐了几百倍,终于看到了梵高的作品里的无限细节,无论放多大去看,每一个细节都是完美,所有的细节都彼此和谐。《星月夜》里星空流转,就像一首徜徉着的诗歌。

你们又翻出夏加尔的画,眼神温柔的马, 长着翅膀的鱼,和女人一样高的鸡,在弹琴的牛。之前看这些画只是觉得一种梦境的美,而现在,你完全能看懂这个故事:一匹马看出去的世界就是如此的。

“好想拥有一个小动物”,看着夏加尔的马,你这么想。然后你立刻感觉到了那种抚摸动物毛皮盯着它们眼睛看的幸福感,。“失去一个朋友是多么痛苦”,正这么想着,那些淡忘了的痛苦感立即栩栩如生起来,它们正在发生:穿着毕业服和同窗们度过了最后一天, 一次并没有意识到是永别的饭局,约了好多次也没有真正去播的电话,被拉黑被屏蔽被误会。然后你突然体验到了,被原谅的感觉和原谅别人的感觉,是多么美好, 舌下生津,甜丝丝的,身处在一棵大树下面,安然又坦荡。

你通感强烈,思维敏锐,能观察到平时压根不注意的细节,能分毫不差地呈现不在此刻发生的场景,能毫不费力地将自己代入他人,代入到另一段时空。并且,你无法区分真实和这么清晰详细的幻觉。

你是上帝。

在这个由迷幻蘑菇支撑起来的世界里,你创造和主宰一切命运。

当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马上对自己说,把他带到你身边吧。在现实的世界里,你已经无法拥有他了,那么此刻你想和他在一起。 于是你马上看见他坐在你身边,你握着他的手,你们度过了快乐的一辈子,每天都一起读书,你们死了。这一生的尽头是一面镜子,穿过镜子进入了下一辈子,你们又在一起了,这一生你们一起旅行,去遍了所有国家,你们又死了,穿过镜子又进入了下一辈子,你们又在一起,这一回你们生养了很多孩子,看着他们成年,穿过镜子你们又重新活了一遍,每天都很开心很丰富,你们随时随地做爱,每一次都棒极了,你们一直在走路,走向下一面镜子,然而路上永远是那么美那么有趣。

你能随时回到任何一个时间点,有时候你怀念起那总是在相伴读书的一辈子,于是你马上回到了那个时间,你们又开始读书了,很平静,窗前阵阵清风,但你的心却越跳越快,直到你放下书突然停下来跟他说:这太可怕了。

他也放下书,温柔地笑着,就像他平常那样又害羞又热情。 他说,什么太可怕了?

我说,成为上帝实在是太可怕了。 永恒,永恒太可怕了。即使是永恒的幸福,永恒的爱情,那也着实是可怕的。人的身心是无法承受任何一种永恒的体验。

他说,那该怎么办呢?就像平常那样,他如此不慌不忙,仿佛你只是在瞎担心。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你们仍然过下去,不断地穿过镜子 。你又感觉很幸福,然而越来越明显地知道这是不对的,你应该做其他的事情。直到有一天,你对他说,我有其他的事情,我先离开你一会儿吧。

他看上去非常难过,就像我们最后一次真实见面一样难过。

你说,我会回来的。

然而你们都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你想见其他朋友,尤其想见那两三个忘年交,在现实中他们是你的良师,然而你总在惋惜,如果你能早出生几十年,他们将成为你的朋友,甚至,更为亲密漫长的联系。在迷幻蘑菇的幻觉之中,他们越来越年轻,而你越来越衰老,直到你们年岁相仿,于是你们终于成为了平等的朋友,成为恋人。然后就像《本杰明·巴顿奇事》那样,他们继续变得年轻,而你愈加衰老,直到你开始给他们建议,而他们很认真地采纳了你的建议,正如在现实之中你是如何看重他们给的所有指导。直到最后,在你和他们的生命尽头,你怀抱着襁褓中的他们。你心中在说:这并非不美妙,这并非不可能。

于是你又说,既然如此,带我去见那些死人吧,这并非不可能。 马上,你见到了你尊敬的艺术家,见到了几个改变历史的政客,几个顶风流的花花公子。你见到了你的祖父,你从未原谅过这个家庭的暴君,从幼年的某一天起你就发誓,再也不对他笑一下。几年前他查出癌症晚期很快去世,你甚至为自己远隔重洋赶不上葬礼而庆幸, 而他去世之后你却出乎自己意料地总是想起他,总是在反省你当年的冷落是否为公平的裁决。在迷幻蘑菇之中,你又一次想起祖父,你终于第一次能够理解他,不但是理智上,甚至在感情上也能理解。你见到了他,他死了很久了,可是你见到了他,你说,我原谅你。立时即刻,你体会到他的感情,那种被原谅被放下的喜悦。你又说了一遍,我原谅你。小时候,人们问你最怕什么,你说你怕祖父的葬礼上你哭不出。那天夜里,你终于为悼念他而哭。

然后,不知为什么,你想起了马雁,一个死后才被你知晓的诗人。你一遍遍阅读她所有的出版文字,因为过于欣赏而总在可惜她的自杀。那天夜里,你和你的旅伴又开始读她的诗,又谈起她的一生,然后你们同时说,“现在我能理解她的死了。”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终于能够不再把她的去世当作一种不幸、一种失败,不再可惜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因为在迷幻蘑菇的世界里,时间没有意义,死生没有区别。你们能够理解她为什么会选择死,“因为死是不疼的。”旅伴突然这么说,而你完全同意。

河岸上又传来了火车的呼啸,这个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正在驶过这座桥,天已经蒙蒙亮,你们正处于在幻觉的顶峰,你说,“海子当年一定并没有感觉到疼。”这句话的意思是,此刻你也非常想躺在铁轨上结束这一段生命,因为这只是意味着你再次穿过了一面镜子,永世轮回。 然后你立即感觉到,你的头发你的皮肤你的内脏都分明地感觉到,火车车轮正在划过你的脖颈,在这个世界上你弥留了好几个世纪,在无穷迭代的镜子中间你反复看着自己,看着一个又一个世界,成为上帝是多么欣悦又多么可怕啊,你再次这么想,直到在恐怖和狂喜之中你终于失去意识。

直到你再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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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你大概只睡了两小时。你和朋友显得有点木然,现实世界变得陌生。迷幻蘑菇的药效终于过去,不再有幻觉,却仍然觉得世界异常清晰,视力突然成了2.0。这样的清晰让你们兴奋,你们一起看到天尽头的房顶上转动着的风向标,看到一只水鸟猛地扎下脑袋从河里叼起了一条鱼,一对恋人向无云的晴空发射了一只无人机, 飞得很远你却把马达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是的,我也爱这个真实的世界。”你的意思是,如果你能一直这么清晰地看着这个真实世界,你大概可以忍受它而不必遁入无边无际的幻想。

然后下了一场雨。然后是很多场雨。“典型的荷兰天气”,那个搞乐队的老爷爷这么跟你说。云没有散开,世界越来越模糊,你听到你的旅伴失望地说:“我们终于降落了。”从那个迷幻蘑菇的异常清晰而快乐的天堂回到人间。一点一点,那个晚上的经历显得荒谬可笑,你开始怀疑一切,即使当时你那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摸到了它们,你怀疑那些记忆是否发生过,以及它们的发生是否真的如此重要。就如一个失恋的人,常常会怀疑她真的曾经爱过。
你去问学哲学的朋友:那天晚上的确是真实的吗?到底什么是真实的?那个不快乐的哲学家说,真实就像是一个快要掉下悬崖的人,他的手摇摇欲落地搭在悬崖边最后一块岩石上。我们也站在悬崖上,我们的角度不好,看不到那个快要掉下去的人,只能看到那只手和岩石的接触面,在那里,经验世界验证着精神世界,我们似乎掌握着真理——其实我们只掌握着那一小块的摇摇欲落的接触面。我们甚至并不能知道是否快要掉下去的其实是两个人,两套真理,或者,许多人,无穷无尽互相平行的真理。我们并不知道,是否我们从一套真理突然跳跃到了另一套真理,每个系统之内都可以解释得通,但却无法用一个系统去解释另一个。这就是为什么你开始怀疑那天晚上的真实性,因为你已经不知不觉地跳进了另一个真理的系统。

你想了一想,说,这实在太可怕了。

不快乐的哲学家说,确实可怕。

如果有那么多套不同的各自为政的真理,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依凭,还有什么永恒的慰藉?

哲学家说,你有那只手和那块石头的接触面,你要紧紧地盯着这个截面的缝隙去看。

于是你想,在昨天的幻觉和今天的尘世之中,有什么是共通的?你要站立在哪块石头上,才不致于失去两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

那共通的地方是你的朋友,是那个你想和她成为朋友的人,你们共同度过了那个夜晚,又共同迎来了新的清醒的一天。在酒神和日神的两个世界,只有她不会显得荒谬。在黎明时分,她守在窗前看火车经过,你突然想起来曾经也是这样,你和另一个朋友在黎明的火车里等待日出,然后她转过头,你看到了从前那个朋友的脸,那个朋友的微笑,你知道她正在吴哥窟跑马拉松,你疯狂地想念她,想念三年前你们在吴哥窟吃的那根榴莲雪糕,想念四年前你们在伊斯坦布尔街头吃的甜筒冰激凌,小贩经过一番表演才把冰激凌递到你手上,想念五年前你们坐在巴黎街头的大马路上,每人手上拿着三根梦龙。 你们其实是坐在巴黎毕加索博物馆的门口,去了才发现博物馆关门大修,为了安慰自己你们去买了一箱梦龙。现在呢,现在博物馆终于修好了,比原先大了一倍——可是,你哪天再会去巴黎? 哪天再能见到你的朋友?

你开始哭,天啊我不想离开你,我要一直和你旅行下去,永远不下这趟火车。然后那张脸就迅速地衰老了,你看到了她年迈老朽的模样,你见证了她的死,你参加了她的葬礼。然后是下一个朋友,又一个远方的思念,上一次见她是在香港机场,你转机,她翘班来机场见你两小时,现在她牵着丈夫的手,两人一起老去,你参加了她的葬礼。然后是下一个朋友,你参加了他的葬礼。然后是下一个朋友,你参加了他的葬礼。然后是下一个朋友,你参加了他的葬礼。

问题是,你并没有很多朋友。事实上,你的朋友还不到两位数。她不断去窗前看火车,看月亮,看凌晨的云,看枯黄的叶子在树上舞蹈,她扭过头来对你说,“实在是太美了!”你说,“是啊,实在是太美了。”然而她的脸又变成了另一个朋友的脸,又迅速老去,又一个葬礼。这是一个夜晚,这是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你参加了所有朋友的葬礼。你是一个魔法师,你死了,你参加了你自己的葬礼。这实在太恐怖了,当人们一个一个远离你,最后你只能自己远离自己。而她又转过头来说;“实在是太美了!又一部火车开过。”你们在一起共度了这个夜晚,这是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你想对她说,我爱你。

就在那个时刻,你记得这并非幻觉,的确就在那个时刻,那只手和那块石头的接触面,她突然回过头冲你说,我也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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