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农村夏收

@ 六月 12, 2016

原文首发于“张孔明的博客”,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花·画·话》。】

上世纪吧,但凡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对夏收应该有自己的记忆。我是1964年生的,印象中的夏收基本定格在整个70年代。那是人民公社时代,吃不饱、食欲好是常态。过年当然好了,但不能总过年吧?事实上年刚过完,有的人家就青黄不接了。孩子们能吃到包谷面馍就不错了,想吃白麦面馍,只能盼夏收了。春风化雨,麦子起身,麦田如海翻绿浪,离夏收真不远了。忽一日闻得“算黄算割”,声声脆响,时远时近。那是布谷鸟叫,真要夏收了。眼瞅着麦子金黄了,我上课老走神,盘算着该放忙假了。忙假两周,老师发动员令,号召学生回到广阔天地里去,到热火朝天的三夏大忙中去!

学生一放假,就被生产队长召集起来,算是临战动员会吧。小学生以拾麦为主,组成红小兵拾麦队。队长指定两个孩子带队,一个过秤,一个记账,晌午、黄昏两次收队,按斤两记给工分,纳入家庭口粮分配。队长觉得我学习好,就让我记账。过秤、记账都是义务,但荣誉加身,为队长信任,心里当然自豪了。

天蒙蒙亮,听见上工铃响,一轱辘爬起,下炕,不洗脸,拿起草笼(木条编制的笼状器物,比老笼小,上开口,带木鋬儿)就出门。拾麦队的学生集合,听候队长发号施令。队长让到哪儿拾麦,就去哪儿拾麦。一般是麦子割完了,麦个子搬走了,拾麦队的娃们列队开进麦地。凡是麦穗遗落在地的,一律捡拾。娃们像群羊一般散开,像鸡群掐食一般猫腰寻拾。一片白地拾净了,娃们又像鸽群一般飞奔另一片麦地。我永远记得一个大清早,去北沟拾麦。太阳还没有升起,娃们都穿着短裤、背心,冻得脸蛋发青、胳膊发麻,有的嘴唇、牙齿打颤。有农人在出工前赶早割自留地里的麦子,光着膀子还淌一脸汗水,地畔上却扔着一个棉袄。走过沟棱,居然能看见阴沟里尚有残雪。故乡的温度,高一丈,不一样,早晚也不一样。

拾麦队还有两项任务,一是宣传,二是巡逻。白天宣传,晚上巡逻。宣传时两人一组,扛着红旗,拿着队长的传话筒。社员在哪里割麦,宣传员就在哪里宣传。艳艳热阳下,插了红旗,人立红旗旁,手举传话筒,嘴对着入声口大声朗诵(其实是喊)“毛主席语录”或“最高指示”。凡是红皮《毛主席语录》簿里的,都念作“毛主席语录”;凡是报纸上新发表的,都念作“最高指示”。具体内容由宣传员自己选择,由此也显示宣传员的“宣传水平”。我记性好,拿《毛主席语录》只是装样子,“毛主席语录”顺口即来。宣传得最多的,我至今记得清楚:“毛主席语录:每年一定要把收割、保管、吃用三件事,抓得很紧、很紧。”

夏收
图片来源:清风道明

晚上巡逻,三人一组,分梁上、梁下。一般梁上住的巡逻梁上,梁下住的巡逻梁下。任务嘛,队长交待得很清楚:“严防阶级敌人和现行反革命分子,还有地富反坏右分子,破坏三夏大忙。”谁是阶级敌人?不知道。现行反革命在哪里?不知道。至于地富反坏右嘛,村里倒是有一家地主,但并不坏呀,至少在我眼里。我吧,想当然,把阶级敌人和现行反革命都想象成画在墙上的牛鬼蛇神,个个青面獠牙,丑陋凶恶,像蜘蛛蜷缩一团,被工农兵拳击、脚踩。抱了此想,底气就十足,绝对相信毛主席的话,一切敌人:“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巡逻队员都扛着红缨枪,很神气的。我的红缨枪是大哥用木棍削的,就是把木棍的一头削尖,状如匕首。没有红缨,就抹了些红墨水。麦场上人多,不用巡逻。娃们喜欢出村,不在大人眼皮底下才自由自在。模仿着电影上敌后游击队员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行走,好像怕惊动了破坏分子似的。看见有个黑疙瘩晃动,就如临大敌,猫腰,几近匍匐接近,竟是一棵柏树。如释重负,仍不掉以轻心。老师、队长都再三提醒:“要绷紧阶级斗争那根弦!”嗨,真把自己脑神经给绷紧了!

三夏大忙,有三件事令我记忆犹新。一是吃。新麦收割了,碾打了,分户了,磨成面粉了,纯麦面馍就热蒸出锅了。那是我少年时代的人间美味,麦的香味闻见就流口水。馍蒸在锅里,锅盖上蒸腾热气,我不肯走远,就在锅台、灶火旁踅摸、转悠,急等着白馍出锅。头茬麦面馍真是白、香呀,再滚烫也能在手里翻腾拿捏,再烫嘴也忍不住要一口咬个乾坤。大口吃馍,狼吞虎咽,喉咙憋得鼓胀如蛙,眼泪都挣出来了。娃们的吃相都一样的,大人就骂:“饿死鬼托生的!”那个年头,农村的娃儿不都是饿死鬼托生的吗?

二是扛红旗。可能是因为父亲在供销社工作的缘故吧,年年夏收,供销社的职工都要来我村子割麦。他们进村时扛着红旗,我跑步迎接,他们就把红旗交给我,让我扛在前头。一刹那,我骄傲!我神气!感觉自己高大了许多。队长就默许我专门为他们扛红旗,兼做宣传员。我就把红旗插在显眼的位置,拿着传话筒对着他们“宣传”,也是背诵“毛主席语录”。队长照顾他们,让他们割平地上的麦子。越是平地,越少树,找不到树的阴凉,站在烈日下当宣传员,真不好受,但心里美滋滋的。要知道,那是天大的荣耀啊,别的孩子只有羡慕的份儿。这样“荣耀”一天,他们离开村子了,我竟怅怅然,开始盼来年了。

三是油印报。三夏大忙,学校老师办了一张油印报,动员学生投稿,我就投了,居然就被登了。村人见了我竖起拇指,我自己心里那个美呀,走路真趾高气扬了。尝到了这个甜头,来年夏收,我自己订了一个16开的白纸簿子,小心翼翼地在白纸上“创作”,那种惬意难以形容。此后经年,每每回味,快感不能自抑。文学的种子或许就是那时候撒落在了我的心田里,上初中后竟发芽了。

每年夏收前后,故乡的情景像一幅幅图画,变换如幻灯片:蓝天白云下,金色的田野起伏,麦浪滚滚,好似黄河的波涛汹涌;麦收后田野或白,播种后田野或黑,与绿沟、绿坡在炎炎烈日下相互辉映。摊场时只见人影晃动,碾场时只见牛拽碌碡转圈,扬场时只见麦糠飞扬、弥漫。麦子归仓了,雨后的大场爆出麦芽,场畔的麦秸积状如峰丘,播种的苞谷地出苗了,菜园子绿得流油,有绿就有生机。一年一岁,夏收三伏,最热也最美。呼雷白雨(阵雨)来了,收割、搬麦、晾晒,那真是虎口夺食呢!夏收如同炼狱,男女老少,都一脸黑,没有不蜕一层皮的。手指、手背,脚趾、脚面,臂膀、脖颈,红的是麦茬、麦芒刺割的伤痕,白的是暴晒后坏死而待蜕的皮屑。有一年夏收时我偶尔回乡,见一位昔年玩伴坐在路边流泪,一担麦个子放在身边。他说担麦担累了,半路上想歇,谁知一坐地上,身子拾不起来了,腰锥心地疼。他熬煎:麦子都放倒在地里,呼雷白雨一来,咋办呀!夏收的忙,农民的苦,此是写照。

进入到本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我确信每个过来人脑海里的夏收情景都早已被时代格式化了。且举两个例子,都是蓝田白鹿原上的。去年吧,一位朋友发来一组夏收的照片。原野的公路纵横畅通,路边撑起了遮阳伞,伞下是打牌、喝茶的青年农民。朋友告诉我,他们都在城里打工,夏收才回来,用不着到地里去。各家各户的地是分了,但收割是一起的,联合收割机开进去,收了谁家的,谁验收、付费,然后把自家收获的麦子(已脱粒)用车拉回家去。今年吧,一位老同学回白鹿原了,他用“天翻地覆”形容夏收。他说,大清早他步出村庄散步,过一片田地,看见熟黄的麦子,还寻思:“这谁家的?咋还不收割?再暴晒一天,麦粒儿都奓落地上了。”他从鲸鱼沟口转了一圈回来,过那片麦地,吃惊得目瞪口呆:“地里的麦子呢?”回到村里,才听说人家已经收获了。联合收割机开来是分秒收费的,哪里容得耽搁?此刻那家的麦子已经晒在场上了,后晌粉碎磨面,就能吃上新麦面馍了。

这样的“夏收”是人老几辈子的农民不敢想象的,也是我这农家儿子儿时无法想象的。即使现在想象,也唏嘘而恍若隔世。

2016年6月11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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