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渡海

@ 六月 15, 2016

原文首发于“张孔明的博客”,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记忆中的农村夏收》。】

1992年夏,我去海口开会,须经广州中转。我有两个选择,要么轮渡,要么飞过去。预报海浪超过8级,这也是我可以坐飞机的理由,当时我还未坐过飞机,但也未坐过海上轮船。左右为难,也为买票发愁。买机票难,买船票也不易,关键是自己不想求人。一个人就去了洲头咀码头,竟然买到了明日上午的船票。就这样,我稀里糊涂上了一艘海轮,水仙号,三等舱,105间,7号架子床,上。好很,睡床上可以看海。我很满足,也很陶醉。船徐徐离岸,水面泊满了大小船只。水面油腻腻、脏兮兮,漂浮着各种杂物。水面波涌,粗看凹凸不平,细瞧波皱细密。渐渐远离陆地,渐渐水面辽阔。阴着天,依稀可见远处山峦清淡得像水墨山水的写意。

凭栏远眺,除了山意的轮廓,就是小船的时远时近。小船就像鸭子浮水,玲珑轻巧得让人激动,又令人揪心。有一只船上,女的划桨,男的像在捕鱼,真是乐哉!涛声盈耳,却低沉,像交响乐的大厅回音;波涛汹涌,大起伏,使人联想到大漠的滚滚流沙。船底似龙吐水,浪花翻卷,白得像莲花簇拥、竞放。船还在江上,江是珠江,地理里学过,却超出了想象。珠江应该是碧波荡漾吧?眼前却越来越灰黄了。不眨眼地看水,思绪不觉间被江面吸附,脑海里就只有波涛了,连日的忧愁荡然无存。在船的四周漫步,船头风猛,刮在身上像被软鞭子抽,热辣辣的,却舒服。一位女子站立不住,便抱了柱子,舍不得离开,风吹散了她的披肩发。她和我一样,第一次渡海吗?站立船尾,却只见波浪,不见风狂。

肚子饿了,去餐厅吃饭。我决心改善伙食,就要了一盘尖辣炒海螺,8元;又要了一小碗米饭,5角。正要开吃,走来一个姑娘,披肩发,刘海掩眉。我认出了来了,她就是那位抱柱看海的姑娘。我向她笑,她也笑,大方地在桌对面坐了,告诉我,她是我的下铺。距离感解除,亲近感顿生。我们聊了起来,还颇投机。她是江西弋阳人,姓徐。记得她名字里有一个“月”,还有一个“娥”。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此次去海口市游玩,她的哥哥在海口市工作。她听说我是编辑,眼睛就发亮。她聪明,所以后悔中学时代读书不努力,没有上本科,读幼师就只能教幼儿,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她爱文学,爱读书,爱大自然,说起前途,却一眼迷惘。我那时恰恰相反,自以为干出版社编辑是如鱼得水,自以为文学创作可以梦想成真,还自以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对话中得知她是《女友》与《读者》杂志的忠实读者,我也就不打埋伏,直接告诉她,为《女友》撰稿的孔明就是我。我看见她脸上又添上了喜悦之色。

配图
(图片来自网络)

听说接近大海了,两人去看海。一条灰黄的飘带渐远、消遁,那就是江了。江海原来如此分明,就像泾渭一样。“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终于看见沧海了。陶醉,想吟诗,还真吟了一首给徐君。然而船开始颠簸,腹中也颠簸,不舒服,想吐,还真吐了。徐君也皱眉,说她难受。不得不回了船舱,她果然睡在我的床下。迷迷糊糊睡了,又恍恍惚惚醒了。床还在摇。听见床下有动静,伸出头一看,只见徐君歪在床上,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表情。我坐起来,头晕,却能忍受。抓紧扶手,挣扎下床,问:“不舒服?”答:“想吐。”又说想如厕,但动不得。即扶起她,向厕所移动。所有厕所门口,都有人排队,不是猫腰捂着嘴,就是按着肚子。徐君等不及了,我急中生智,灵机一动,扶她向船一侧的人行道挪去,记得那里有厕所。风浪太大了,外边的厕所果然没人光顾。我扶她走近厕所,风逆着厕门,拉不开。我就一手扳住船的栏杆,一手抓住厕门把手,将门拽开,放她进去。门合上后等候,半天没有动静,就又把门拽开,她已完事,只是有气无力。我搀扶着她,踉踉跄跄,好不容易回到船舱的床铺上。她躺下了,我也有气无力了。她示意我不必上去,我顺势就歪在了床边上。

歪着,睡不着,胡思乱想:不会翻船吧?刚才看海,是任何江河湖面所不能比拟的。海轮本庞然大物,行驶茫茫大海上,远看像火柴盒漂浮在水面,甚至像低飞吻水的鸥。浪掀火柴盒,那还不易如反掌吗?越想越害怕。耳边不断广播说,遇到风浪了,船颠簸很正常,让大家镇定,尽量躺在床上,走动时抓住扶手。茫茫沧海,真是把自己交给船长了。联想到平日听到的海难,心就悬悬乎其悬。腹中有惊涛骇浪,忍着吧,也只能忍了。譬如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想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再次迷迷糊糊睡了,再次恍恍惚惚醒了。头不再沉重,腹中也不再翻江倒海。感觉口渴难耐,即起身,去接水喝。水真甘甜呀!

不好意思再回床铺了,天也蒙蒙亮了,还是没有经受住海的诱惑,走到了船尾的甲板上,那里已站立了很多人。风已弱小,吹在身上颇觉温和。海浪并不比江浪凶猛,但气势也并不在澎湃里锐减、衰竭。水天一色,海居然比天还蓝啊!逼近琼州海峡了,竟然风习习,海静静,轮船平稳得像微丝不动。感觉身后有人影,是徐君。她问我:“想吃不?”却说她不想吃。我也不想吃,只想离开海。已28小时未进食了,居然精神未减。我对徐君说:“没有遇见你,时间多难熬啊!”她莞尔一笑,看海,海面辽阔。要下船了,徐君索要我随身的书和杂志,都给了她。她给了我一个电话,她哥的,让我住进宾馆后与她联系,说她愿意随我环岛考察。出码头时,遇见了她哥,握手后又挥手,不再回头。

人生地不熟,被出租车载到我要去开会的地方。说是开会,却被涮了,会开了半个小时就被告知,美丽的海南岛等着我们去“大饱眼福”。会议通知是“环岛考察”,却被改成穿越通什,直奔三亚。还被转卖给一家旅行社,一边旅游,一边被折腾,没时间也没办法与徐君联系。回西安后,忙碌中疏忽,海轮上的相遇就如日出或者日落。虽然回想很美,却没有放在心上。徐君也是第一次渡海,还可能去海口发展。渡海是7月6日启程,7月7日抵达海口。整二十四年过去了,她还好吗?但愿她的人生譬如渡海。苦海有边,福山无崖。

2016年6月5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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