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遗响

@ 六月 30, 2016

原文首发于《雷达的博客》,感谢作者“雷达”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忠实兄永住我心》】.

读完牛红旗的长篇非虚构文本《七沟十八弯》,所有的感觉凝成二个字:苍凉!

脚步声的苍凉,神游的苍凉,夜气弥漫的苍凉,鸡鸣狗吠的苍凉,沟沟壑壑的苍凉,在深山皱褶里隐居的几个残障人的喘息声也带着苍凉,甚至,走出山村置身于城市的喧嚣也还有摆不脱的苍凉。我不解,我何以会有这样奇异而强烈的阅读感受?我总感到,在西部最贫困的地方,人的骨子里渗透着某种天然的佛性,他们的人格坐标,他们的生存链条,他们的精神气质,似乎都与仁爱、苦感有关。于是作品在苍凉的气息中展开着苍劲的人生。那里的人,固然极贫穷,却是那样的懂得亲近自然,懂得众生平等,懂得与人为善,处处散溢着苦感文化的劲道。

这部作品值得肯定的是,通过王漠这个离乡日久的游子的回访,展示了西北穷乡僻壤根部文化深藏的光亮和农业文明深藏的诗性。

作品结构采用了章回模式,每一章节都相对独立,但整体架构是以宝丰沟为点,以王漠带儿子进入宝丰沟坟湾送“寒衣”过程中耳闻目睹的人事为明线,以城市化背景下乡村变迁为暗线,讲述移民搬迁中引发的各种问题。这些问题的核心是对农业文明和城市文明冲突的一些思考。作者大量使用方言描绘人物,使得原生态味儿很足,阅读中,常会被悭吝的缠窝蛋、矮小的王三、头发蓬乱的铁拐李、牙客王冠、以及孙怀锁,失踪的胜娣姑娘等等人物所触痛。与其说牛红旗是在关注山沟里宝丰村的新变化,毋宁说他是由一个消失的小山村而回溯中国西部贫困山区农民的历史命运和生存状况。虽然没有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的故事,但粗犷密实的语言携带的是宝丰村独具特色的乡土气息。

王漠是宁夏小山村宝丰沟出来的第一个“挣命的人”,他胸无点墨,却有例如跳舞之类一点即透的灵性。他们全家人移居到固原城后,城市的生活,包括利欲、情爱方式也自然地侵入了这个家庭。“舞恋”仿佛恰恰是因为不会“玩儿”。这正是王漠进城后需要面对的新课。在旧生活渐渐隐去,新生活的狂欢经历过一段时间后,王漠忽然生出了寻根的愿望。他带着“蜜罐”里生长的儿子王胡天回乡,为老先人送“寒衣”。他到底想借此寻找什么、追忆什么?为什么非要带儿子呢?他告诉儿子:不知根性,不知祖训,你就会混淆是非,混淆幻想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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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沟十八弯

宝丰沟的“倒回沟”,曾是王漠深恶痛绝的地方,是他决心离去再不想回来的地方,是他因贫穷而18次恋爱未果,痛苦得死去活来的地方。可是,在城市里生活久了,他心里反而惦念那个地方。针对“倒回沟”这个名字,他告诉儿子:这名字是祖上留下的,因为世上没有倒过来能走的路。如此“倒回沟”就有了哲性。来到娘娘庙前,他记起了早年给娘娘神叩头的事,从表面看,他之后能有女子董晓红做媳妇,是因为给娘娘神叩了头,而实际上在通过于文华这位人生导师的理喻后,他才终于明白了人活在世的许多事。他告诉儿子,说是人在给娘娘神叩头,其实是人们在给自己的“心”叩头。这个“心”便是人类根部文化的隐喻。娘娘神也好,观音菩萨也好,他们在西部人的心里是神圣的,而真正能改变命运的却是人们胸中的那颗“心”!书中还透出了大量民间文化信息,例如,讲究的老宅大门:纳气聚财、通风气扬、深藏谦和,再例如,不能用指头指着人说话,不然会变成哑吧。再例如,“喝茶见性”等等。他们甚至在某些方面不以文字交流,而是以“心”对“心”来沟通。

走到“大妖沟”,他追忆起炕沿高的矬子王三当初饲养的那头红母牛与狼对峙的场面,不仅如此,这头牛还像勇士般舍身踏进泥潭搭救了主人。可到了主人决定把它卖给屠夫的时候,牛自杀了…这仿佛是对人性另一侧面的暴露。当然,王三懊悔不迭,并没有拿牛尸去换钱,而是埋亡人一般“厚葬”了红母牛。好人有好报,也是民间的根性文化。王三到牙医所镶牙,带的费用不够,受到牙医和牙医所附近各色匠人的嘲讽,恰有一个不被人当人看的傻女给凑热闹的人推倒了,王三心生怜悯,干了件“英雄救美”的事,人们嘲弄着要他把她带回家做媳妇。这提醒了牙医,何不借机甩掉这个包袱。王三心里有所矛盾,终于认为能白镶一口假牙,便答应了牙匠的嘱托。他领着傻女到了宝丰路口下了车,决定把傻女甩掉,很是得意。可是万没想到,他扔下傻女途径红母牛的坟堆时,“红母牛”的品格警示了他,他突然愧疚起来。傻女人也是一条命、一个人啊!人性的复苏,使他返回,把这个没有心机,不知怨恨,只会坐在石头上傻笑的女人带回了家,成了婚。此女居然给他生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通过这个事件的自然贯穿,让人觉得好多事件的发生绝非偶然,生活的现象无处不在地告诉世人,宇宙间维系人类永生的能量唯有一个字,那就是爱。

《七沟十八弯》看上去并不那么时尚,也无多少刻意的技术性营构,它显得粗砺,太原汁原味,语言的打磨功夫也不够,叙述多,描写少:但你不能不承认,它有一种十分强劲的质朴感。它的叙述传递着一种来自人民深处的文化精神。都说山里人没有文化,其实,学历往往只是知识,并不完全是文化,真正的根性文化却是一种日常习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道德理想,一种素朴的精神价值,它很理性也很感性,虽原始却也终极。在某种意义上,乡土才是本土文化之根。穿上洋装的农民,感情依然在乡村。他们中有的人获得了物质的富有,却迷失了回乡的路。这是王漠这个游子发出来的呐喊,也是此书传递出来的苍凉之感和苍劲之力。

我惊异于作者的写作心态,不惊不乍,不刻意渲染苦难,非常冷静从容地把废弃的宝丰沟像一幅水墨大写意一般,展开在读者眼前,简劲而又厚重,混沌而又寂静,一种苍凉的气息如山岚般萦绕在字里行间。作者对西部的生存相,方言土语,都十分熟悉,从这些方言中能读出久违了的乡土味儿。有些语言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例如,“日踏”的含意是“讥讽”、“管娃”是“当官的”、“牙客”是“阴阳先生”。至于“点捻子”、“瞎瞎人”等等,各有意味。作品写王三盼着王漠来,王漠如期而来,“一来就蹬掉鞋子,一尻子塌到炕上,天黑了也不走”,一个“塌“字,尽显二人的深厚友情。当然,作者也有对方言的过度使用问题,多少损伤了文本的清澈和畅达。

作为西海固作家,牛红旗曾不辞艰辛,用四年时间,对西海固三百多座古城堡进行了踏勘和研究,在残垣断壁中寻找失落的文明,创作了具有较高文化价值的纪实散文《失守的城堡》,受到文学界的称赞和肯定。这部《七沟十八弯》延续着“失守”的思路,只是转向了活生生的人,仍然追寻着农业文明的足迹。这使我想到,西部作家雪漠近些年来一再强调,他写作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想将这个即将消失的时代‘定格’下来。当然,指的是农业文明。因为它有极高的精神滋养价值。这一些是可以看作一种值得重视的审美走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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