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没有意识到

@ 六月 30, 2016

原文首发于“新媒体女性”微信公共号“女泉”(GZxmtnx),原标题为“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强奸 独家面访被男记者性侵报社实习生”。】

6月28日,接近午夜,新媒体女性在广州一咖啡厅见到了小卉和她的朋友小姜。6月28日傍晚,小卉的微博帐号@喵喵小卉 发出了一篇图片格式的博文,内容是小姜以第一人称,叙述了小卉在27日下午前往南方报社开具实习证明时,被南方日报记者成某纠缠和性侵的经历

事实上,小卉最终报警,是在和小姜商量之后,才作出的决定。即便是初次见面,外人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一对好朋友的性格反差:小卉身材瘦小,一米五的身高,不到四十公斤,一看就是那种好脾气的姑娘,总是带着犹豫不决、不好意思的微笑;而小姜则身材高大些,神情不怒而威,目光炯炯让人印象深刻。对于已经发生的一切,小卉至今仍然是无所适从的,她不断自责,担忧考试受影响、担忧请不起律师耗不起时间打官司、担心这个事件会给自己带来各种危险——每一个决定都让她疑虑重重进退两难;而小姜则是镇定的——当她们在午夜突然被警方通知到派出所配合调查时,等候在办事大厅,一位女性副所长过来问小姜:“是你发的贴么?”小姜直视对方,中气十足地回答了一个“是”。

“她觉得就这么算了,我说,这个事情非常严重,怎么能算了?”小姜对新媒体女性表示。她替小卉应付所有来自外界的电话和询问,只有经过她过滤的通话者,才能接触到小卉。因此,她一直比小卉更忙;偶尔,她关切地看一眼自己的朋友,嘟囔一声:“哎,她呀,就是这性格…”

案情进展

面访进行了一小时,然后被警方的传召打断。28日午夜,在网络舆情发酵之后,南方日报和广州警方相继发出通报,东山派出所连夜让当事人和证人重新做笔录。到了东山派出所,警察让小卉一个人上了一辆警车,对相关地点踩了一遍点。

另一位前来支持小卉的暨大学生小利,也被要求前往配合了警方的调查——她同样在前往开具实习证明时,被成某要求去咖啡馆“聊聊”,并进行性骚扰。只是她摆脱了。小利告诉新媒体女性,成某虽然不是她的直接指导老师,但经常找她干活,带她完成了十篇稿子,并且“经常和我说些做人的道理。”开实习证明那天,成某也是找她到附近的咖啡馆聊天,“他一直跟我聊我的职业规划啊人生规划啊,问我想在哪里买房啊公积金啊户口啊。他还夸我人好看变得有气质了。后来…就在半路上表白,说喜欢我很久了,不觉得我们很配吗,要我把男朋友甩了…”

小利在朋友圈如此叙述自己的遭遇:“看到这个直接吓哭了,我就在这个新闻部实习,同样是带我的记者没空管,然后这个成×异常热心带实习带文章。同样是开实习证明那一天,我准备走他就跑过来说喝杯咖啡,同样准备离开咖啡厅时原形毕露突然各种恶心露骨地表白。不同的是我立刻就走了,而这个女生受害了。南方日报广州观察部成×,此处省略一万字脏话。”“我走了之后去地铁站的路上他一路跟着我,一路表白并且不停凑近,直到我要进站他才放弃往回走,我边看着他走边死活翻不出羊城通差点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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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利的朋友圈截图

29日凌晨,新浪微博@Host杜泽众 代朋友发布一篇第一人称的文章,披露了其在南方报社实习期间,被成某利用实习导师身份百般制造独处骚扰机会,最终艰难逃离的经历。这名女生在文章中表示,她要站出来声援小卉,反击谴责受害者的言论,“因为强奸存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强奸犯。”

第三名女生在微博发布自己的经历声援小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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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小姜的网贴已经大致描述了事件的过程,我们主要针对一些关键的情节进行了提问,并组织了文章的结构。

在报社发生了什么?

事情发生,是小卉在实习结束一年多之后,需要一份实习证明。在小卉实习期间,她很多时候是代表指导老师跑发布会、做录音整理,稿子做好通过邮箱发过去,办公室去的并不多,也较少见面一起工作,因此她不认为老师对自己有深刻印象。

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小卉跟实习指导老师成某提及要开证明, 从聊天记录看,两人甚少联系,小卉也并未期望对方记得自己,因为她第一句话如此介绍自己“老师好,我是之前在您这里实习的同学。然后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
而成某的反应则是叫出她的名字,然后询问事由。成某答应帮她跟行政部打招呼,然后似乎忘记这件事,小卉再次提醒之后,他给了她行政联系方式。

当6月27日,小卉前往办理实习证明,她被行政人员告知需要成某签字;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到记者办公室找到成某,签了字。也就是说,她并未预期遇见成某。于是,她在签字之后的下午两点四十六分,给小姜发了一条微信“妈呀,那个记者还认识我居然…”成某不仅认识她,还注意到她外表形象的变化。

六分钟之后,小卉收到了成某微信:“你在楼下等等我?”“我们聊聊”,“一楼大厅咖啡厅”。小卉的反应是“好的”加一个“冷汗”的表情。对方又发来一条:“发现你比以前成熟漂亮多了。”小卉的反应是:“笑出眼泪”表情加“额…谢谢老师。”
小卉认为对方对自己不会有印象,可能与之前的互动有关。在实习期间不多的见面时,陈某对她进行了非常“专业”的指导,包括要求她更加自信果断,而不是“唯唯诺诺”,还提出过她的袜子搭配不对之类的外表形象问题。小卉也曾经因为写稿慢被严厉批评过,因此对成某非常敬畏。小卉认为自己在他眼里,普通、不出众、土。事后小卉发现其他被骚扰的女生谈及,成某在办公室对她们就动手动脚,并且语言轻佻,她的推测是:“也许他之前真的觉得我很土,所以才会对我很严肃;她们漂亮,所以一开始他就不正经吧。”

而在小卉眼里,成某是非常“严肃正经”的,他总是非常专业、非常“厉害”——涉事未深的大二学生不能理解的一种有阅历的厉害。譬如,小卉说,有一次跟他去工商局采访,发现成某语速极快、“犀利”地连珠炮问了局长很多问题。对这个“口齿伶俐,又有背景”的老师,小卉用“敬畏多一点”来形容自己对成某的感受。

成某继续要求小卉在咖啡厅坐下来等他,解释了自己手边有事不能马上下来。好脾气的小卉就在楼下等了“成老师”四十五分钟。

微信记录显示,两人对话很少,小卉的对话除了请求开证明,全部是被动回应。当三点五十六分他们开始坐下来聊天之后,最初涉及的内容大约是关于新闻。小卉在微信中发了两篇自己最近的作品,请成某批评。而这两篇文章之后,就是到了四点三十二分,成某说:“你直接进来,在电梯口等我。”

在之后半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小卉说,成某先是向她说起一个冼村拍摄的纪录片项目,游说她参与。“我没有兴趣啊,时间不够,而且我不想在南方报社实习了。” 之后,成某离她越来越近,开始向她示爱。而对于成某的要求,小卉觉得不可能答应,但有些犹豫不知道如何开解,“他就向我表白,说‘我可以给你很多资源。’我婉拒了。我不需要这些资源。我有别的计划。他还说他单身(事实上已结婚)。我委婉拒绝了——我也不能说马上起身离开,那样也不太礼貌。”

这时,成某说要找另一个地方说话,小卉就跟他一起走到附近一条餐饮店铺密集的街道,以为是要一起吃饭。在路上,成某提出要看小卉的身份证。小卉犹豫着掏出钱包,成某在她手上拽住了身份证,而小卉也没撒手——僵持的这几秒种,引得一位路人侧目——小卉放手了。于是,成在一家七天楼下让她等着,自己拿着她的身份证去开房。此时,小卉并不知道,之前也有其他女孩曾经被成某以这种方式抢走了身份证。

没主意的小卉一直在跟小姜微信交谈,她和小姜的微信记录显示,让她不知如何应对的,是这位平时很“严肃正经”的老师对自己突然追求,她显得好奇和震惊——“他跟我表白要地下情”、“他怎么突然之间”、“他要包养我”…当朋友激动地说身份证被拿走应该报警的时候,她并未照做。她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上去。

小姜的建议是“你录音啊!”但小卉再没答应。她事后跟小姜的对话中,说自己“我本来想进门就录音,结果进门就被扑倒”。在微信记录中,她跟小姜如此分析自己:“唉,重点就是我也不明白我自己,我觉得我要是非常强硬我就能跑”;“我觉得我当时有点蒙蔽…就是他一开始说要在一起什么,我就想这人咋回事”…当小姜激烈回应她“就是想哄你上床”,她接着说:“对呀,我就想咋回事,当然我也不喜欢他,也不想找对象。”接下来,是接二连三的感叹:“我觉得我也不强硬”、“唉,我觉得我傻×了”。

进入房间之后 ,成某将房门反锁,并很快将小卉推倒在床上。尽管小卉一直表示不愿意,成某还是对其进行了性侵。警方事后在其体内取得了成某的精液。

在事后和小姜的对话中,小卉一再提到她的顾虑:成某有广泛的人脉关系,举报他可能只会招致报复,而不会得到公正处理。她们在一位朋友的劝告下报警,但是却在学校所在的天河区,等到天河警方和越秀警方交接案情完毕,已经是27日深夜。

成某其人

尽管28日整晚,数个记者群里都有人不断圈成某回应,他没有发声。他的电话也联系不上。

不过,很多南方报社背景的记者通过朋友圈评论和记者群发言表示,成某在业内口碑极差。譬如,曾经指导其的实习老师表示对其“没信心”,一位曾经在南方都市报深圳部与其共事的记者表示,“在深圳部呆过的人都不会觉得(性侵)意外,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数名记者表示,成某在南都深圳部因为新闻敲诈事发,处理结果却是其进入了南方日报工作,如今是广州新闻部助理主任。

对话小卉:为什么要进那个房间?

新媒体女性: 网上很多质疑,主要集中在——你为什么要跟他进旅馆房间?

小卉:在咖啡厅表白完了之后他起身说去隔壁聊聊,我以为他要带我去隔壁餐厅吃饭,而且我以为他要认真聊聊表白的事情。在街上他要看我的身份证,很着急,我从钱包里拿给他看,他就扯,我就捏住,我演示一下给你看…然后他就把我身份证硬扯走了。当时路人也有点侧目,回头看我们。

小姜跟我说,让我报警拿回我的身份证,可是那个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的,他只是想找我谈谈,警察不会管的。我难道因为一个老师拿了我身份证就去报警吗?我跟他进房间,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强来。因为即便是他跟我示好,我也并没有觉得他不正经——因为他说没有女朋友啊,我觉得示好也很正常吧。我觉得我只是要跟他谈清楚,好好说。

但我还是会有点害怕,所以我给小姜发了求救。我会想我是不是反应太夸张,毕竟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是怀疑错了)我也不好意思。如果他是个陌生人,我宁愿身份证不要我也不进去了,但是他是报社的老师。我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就以为他只是想要谈一谈。我当时也觉得需要好好谈一下(就进去了)。

说真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是懵的…时间很短,我甚至并没有觉察到他插入我身体,以及射精…他自己说有射的。确实一直是软软的,磨蹭,我没怎么感觉到过程…说老实话,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强奸…我以为强奸都是在街上,黑漆漆的,跑出一个陌生人把你抓了,要有暴力,打晕你啊,拿刀逼你啊。强奸不是这样吗?我这样情况的,算强奸吗?可是我要说,我真的是不愿意的,我不愿意。是他强来的。

新媒体女性:性侵后发生了什么?

小卉:我们很快就离开了。就他让我洗洗就离开了。我感觉他发生了这个事情后他又很正常了。(新媒体女性: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呢?)在强迫我发生性关系时…是很强势的,过后又很温和了,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后来,他让我去买药,我不敢啊,不好意思。他就去附近的药店,买了那种只有两颗的避孕药,买了水,让我吃了药。他还拿走了避孕药的药盒,不让我留着。

新媒体女性:吃完药就分手了吗?当时已经到晚餐时间了…

小卉:我就是认命吧。我觉得这个事情结束了。他还说想之后再约,我说不要。我心里就想:以后再也不要见了。走到路口,我就说我要回学校了。就分开走了。
新媒体女性:事情公开后有什么担忧吗?

小卉:他知道我报警了。我就很怕他报复。他是挺有背景的人。

新媒体女性:可能很多人都会质疑你为什么要收钱。

小卉:我就觉得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能怎么样呢?我真的没有想到报案追究什么的。我不大懂法律,当时就是认倒霉了。他在微信里转钱给我,他在我边上,门锁着,我只好点了接收。我自己当时的感觉真的是算了…我是不情愿,可是发生了啊,我不觉得自己还能做什么。

新媒体女性:很多人都说,七天的隔音不好,你可以喊,也可以挣扎更剧烈一些让人知道。

小卉:我觉得挣扎的话…我真的比较胆小怕事,感觉他之前是老师,是很厉害的记者,我跟这么一个男的在房间里,我不敢激烈反抗,怕他打我。
新媒体女性:我看了你和小姜的对话,感觉没有她,你可能不会报警。

小卉:是,可能就是算了。不过一开始小姜也没有说报警,就是觉得不能这么算了。她咨询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认为这就是强奸,必须要马上报警。才会有后来的事情。我其实一直都没觉得有希望(惩罚成某),因为一开始警察就说我没有抓伤他啊什么的,就不能表示我不愿意。

29日早晨七点,小姜和小卉先后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对于这两个女孩报警的决定,那位女性副所长只有一句评价:“有事找警察,总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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